马车停稳。沈穗宁扶着巧丫的手下车，抬首望去。

慈云观坐落在京郊的山麓，并不如想象中那般香火鼎盛。青灰色的石阶蜿蜒而上，两侧古木参天，即便在白日下绿荫也有些压抑。

慈云观深处，比前殿更为僻静，甚至有些荒芜。沈穗宁凭着模糊的记忆，引着巧丫穿过几条布满青苔的石板小径，终于在一处偏殿前停下。

沈穗宁抬头望着匾额，上面的字早已剥落不清，只能隐约能看出一个“缘”字。

这里供奉的并非三清，而是一个地号模糊的小神。

原身来过，温雅来过，丁令棠也来过。

她推开门。陈旧的灰尘扑面而来。殿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破旧的窗棂纸洞中射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神像的面容在阴影里模糊不清，供桌上积着厚厚一层灰，香炉冰冷，显然已久无香火。

沈穗宁身后没有动静，她转头，发现巧丫还站在殿外。

“你怎么不进来呢？”沈穗宁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想起，甚至带起一点微弱的回音。

巧丫依旧在外站着。她没有抬头去看那座神像，而是直直地望着沈穗宁。

“你要拜它吗？”她的声音干涩，带着质疑，“它似乎从未灵过。”

她动了，脚步沉重地迈过那道门槛，灰尘在她脚步带起的微风中跳动。她将视线从沈穗宁身上移到了神像之上，眼中带着嘲讽。

“你要求什么呢？”她重复道，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清晰，像是在叩问沈穗宁，又像是在叩问这座神像。

沈穗宁心里莫名发毛。她来求什么？大概一年前，原来的沈穗宁站在这里却什么都没求。

她从记忆中小心翻出那个场景。原来的沈穗宁说：无论如何，总归是自己选的。

巧丫眼眶发红，咬牙切齿道：“第一次来求，是不是应该先报上你的名号，免得让愿望落空。”

她的胸膛剧烈起伏，泪水终于决堤，摇着头，“它不灵的，不灵的。”

“如果它真的有灵……”，她猛地转过头，泪眼模糊地死死盯住沈穗宁，“我定是要让我家娘子回来。”

巨大的恐慌笼罩着沈穗宁，甚至让她站不稳，摇摇欲坠。她的脸色苍白，仿佛自己赤身裸体站在这里。

“你太可恶了，甚至没有办法让我去恨你。”巧丫眼里的泪一直流，“我是我家娘子冬天里救回来的。”

“京城的冬分外寒冷，每当大雪落下，就是卖女儿的好时候。

自小和我相玩甚好的姐妹一个个消失，我就知道我也马上要在别人眼中消失了。

终于，又一年大雪，我被爹娘卖了，我不想“消失”，可是我挣脱不开他们的手，我只觉得很紧很紧，紧得我呼吸不上来。

我在一旁哆嗦，看着爹娘拿着铜板和粮食笑得开心。

人牙子把我转手卖进了一个高门大户，我听其他人说这是将军府。

我不懂什么官职勋爵，我只知道有人给我发了粮食和衣服，终于能过个好冬了。

后买进来的丫头地位总是很低。家生子总是高高在上趾高气昂，他们会穿上更暖和的衣服，还能偶尔吃些肉。

沈府对下宽厚，能有如今的日子，我已经很知足了。

夜深人静时，我总是偷偷在被窝里双手合十，祈求佛祖对沈府好一些，一定要让沈府一直昌隆啊。

这样，我就能一直吃饱饭了。”

巧丫哽咽着，字都没有办法吐清楚。

“那天，有人在我包裹里翻出了主子的镯子。有人污蔑我，说我手脚不干净。没有人听我解释，他们只想把我丢到雪地里让我自生自灭。是娘子，是娘子救了我。

她说我的手巧，给我取名叫巧丫。还说只要有她在，没有人能欺负我。

那时候我就发誓，我誓死效忠娘子。”

“娘子总是和我讨论未来她会嫁给一个怎样的郎君。可是……可是未料想，娘子还未成婚，就被你这个孤魂野鬼夺去了身子。”

“可是我甚至没有办法安心恨你。你像娘子救我一样救了雪生。你……”巧丫呼吸急促，字卡在了喉咙里，再也吐不出。

沈穗宁看着她，一字一字说道：“我不知道为什么她去世后我就到了这里。如果我能选择，我也定不会来这里的。”

“我家娘子水性颇好，怎么会掉到湖里就去世了！

是你对不对，你这个孤魂野鬼夺舍了我家娘子。”

沈穗宁太阳穴打着鼓，她想起那日。

那是一次宴会，有人落了水。原身没有丝毫犹豫就掉进去救了人。水草缠住了她的脚腕，她只能用力将落水的人往岸边推。不幸的是，她也成了落水的人。

她正思考着要说些什么才能安抚下巧丫，就见巧丫从身上掏出一把匕首。

沈穗宁下意识地去躲，却见刀尖冲着的不是她，而是巧丫自己。

“住手。”她扑上去，两手死死握住巧丫的手腕。

“你疯了。”

“我没有疯。”巧丫眼底通红，“可是我早早就发过誓，我的命早就是我家娘子的了。”

“你也不要拜这个神了，没有用的。我在此为我家娘子求过平安顺遂，可是未过一个月娘子就不见了。”

说完，她用了力，用刀尖去捅自己的脖子。

沈穗宁大脑空白，只好想用手去抓住刀尖。

“砰。”一枚玉扣飞过，打弯了匕首，让它偏离了巧丫的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