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见面了。”肩膀处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别见面了。”
他又重复了一遍。
如今已六月,前一季的农作物均已收走,大片土地空余出来来种朝廷新发的种子。
司农寺的官吏们早已忙得人仰马翻。
“快!这批稻种必须今日送达宛平县!”
“记录册呢?每户领了多少种,田亩位置在哪,丁是丁卯是卯,都给我记得清清楚楚,不得有半分虚假!”
“一个个的都仔细读了沈娘子的册子?”
“明日召集老农,由司农寺派人讲解习性。”
官府内,呼喊声、脚步声、算盘声交织一片。官吏们往来穿梭,额头上个个淌着汗珠,官袍的下摆沾上了尘土也浑然不觉。
角落里,两个年轻些的官员好不容易得了片刻空闲,凑在一起低声抱怨,嗓子眼都快冒烟了。
“这天真是越来越热了。去年库里存着的冰,也不知道今年还能有咱们的吗?”
“今年这稻种一种,全天下都知道了咱们的功劳,岂会还克扣咱们的冰块?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多分些!”
“功劳?活都是咱们干的,露脸的还不知道是谁呢?罢了,罢了,快给我盏凉茶。”
小吏赶紧递上一个粗瓷大碗。那人嫌弃一番:“怎么是这个?”
旁边那人嘲笑道:“你这就不懂了吧,这时候让你用茶盏喝水才是要了你的命。”
那人撇撇嘴,顾不得这么多了,接过大碗,仰头牛饮而尽。
近些日子,田埂间又不少事情,虽然司农寺的事情她不能插手,但自家府上的田庄还是得她自己来管理。播种一事忙得她晕头转向,倒也没功夫去想赵玦和她那破碎的情事了。
她从城外回来。雪生掀着帘子,乐呵呵地趴在车窗处看着街景,忽然惊呼一声:“巧丫!”
沈穗宁正闭目修神,一听这二字立马睁开了眼睛,往车窗凑去。
雪生识趣地把位置让给了她。
她往窗外望去,外面不少人,她一时没有看到巧丫。雪生给她指了半响,她才看见。
巧丫穿了身灰色的衣裳,虽不贵重,但是也整洁。她正低头在油饼铺前,数着铜板,等把油饼拿到手,似乎察觉到有视线落在她的身上,四处张望。
沈穗宁不知心虚个什么劲,立马松开了帘子,坐回原来的位置。
巧丫望着谢府的马车渐行渐远,直到它消失在了拐角处,再收回视线。她低头咬了一口油饼,感觉味道还不错,就对摊主说:“再来一个。”
“你做什么!”沈穗宁刚进屋就被丢过来的披风罩住了头。
她猝不及防,眼前一黑,心头窜起一股火气,气愤地将披风扯了下来,等看清眼前上身只裹着个裹胸布的谢风华后,她又将披风罩了上去。
沈穗宁转过身,正想摸黑走出去,一想不太对,猛地又将披风扯下,转头惊愕地看向他:“你怎么在我这换衣服。”
“我以后搬过来住。”
“为什么?”
“你先出去。”
“出去什么出去,我又不是没有,咱俩都一样。”
谢风华冷眼扫了过来,面带不悦。
“你为什么要搬过来?”沈穗宁坐到茶几前,背对着谢风华。实话实说,她只是知道她的生理性别为女,平时只见过穿着衣服的谢风华,今日看见她这般模样,才有了点她真是女性的实感。
谢风华沉默不语。沈穗宁只听见布料窸窸窣窣的声音。
等到她感觉她穿得差不多了,才从圆凳上转身。
“所以为什么?”
谢风华还是没有说话,走到桌子前,抢过沈穗宁捧着还未来得及喝的茶,仰头饮下。
“我在问你话!”
她终于开口:“你这比较安全。”
“安全?”
“两个人在一块总归是更安全些。”
“这谢府里还能不安全?我们两人的院子有区别吗?”
谢风华又沉默了。
沈穗宁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怕府里有人趁着你半夜熟睡,把你连夜送出城。”
见她脸色阴沉下来,沈穗宁就知道自己猜对了,笑出声来:“我说,都多少年了,你身边还没点自己的心腹?”
“总归比不上老夫人的多。”
“你好废物。”沈穗宁环抱双臂,仰头一脸蔑视地瞧着她。但出乎意料的是,谢风华对她的挑衅视而不见,反而一脸落寞地承认:“你说的没错。”
沈穗宁顿时有些心虚。她想起来,前些日子丁令棠还让她和谢风华好好谈谈,结果转身她就跑去沈府为自己找出路去了。鉴于上次她自己在这个话题上情绪激动,两人不欢而散,沈穗宁就一直逃避开口。
显然,谢风华也没觉得这事和她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