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内,药气氤氲,烛影摇曳。
皇帝半倚在明黄的软枕上,面色倦怠,但目光依旧尖锐,静静地看着跪伏于地的女子身上。
“臣妇沈氏,叩见陛下。”
“起来说话,为何事?”再吃药,他的身体都已不像壮年时期,连说话都嫌累。
“谢陛下,”她缓缓起身,垂首恭立,仔细斟酌着用词:“臣妇惶恐惊扰圣驾安养,实因家中今日惶惶不安,臣妇愚钝,六神无主,唯念陛下乃天下之主,明见万里,故冒死前来,求陛下片言指点,以求家门安稳。”
皇帝眼皮微抬,似乎并不意味,“哦?所以你是为风华那小子来的?”
“立嫡立长,祖宗法度,有何可议?”
“回陛下,家中长辈确有为家门长远计之虑。然,或囿于常例,所见难免有些偏颇。臣妇以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需有非常之人。”
“哦?“哦?何为非常之时?又何为非常之人?”皇帝似乎被勾起了一丝兴趣。
“去岁京城雪患,今春各地粮仓犹虚,乃非常之时。陛下忧心民瘼,夙夜匪懈,乃非常之君。臣妇蒙天恩,试种占城稻,此微末之事,竟得陛下如此看重,实因陛下怀仁爱百姓之心。”
“臣妇每每思及,常感念:陛下如此重农事、求实效,朝廷上下,是否更需能体察圣意、踏实任事之臣子?家门之内,是否亦需能秉承此风、务实肯干之继承者,方能上不负君恩,下不负宗族?”
“臣妇愚见,门庭之继,非承私产,实承重任。承陛下之期望,承家族之兴衰,承麾下众人之生计。故此人选,德行、见识、魄力、担当,缺一不可,绝非仅依齿序便能定夺。”
“况……”
“行了。”皇帝有些不耐烦,打断了她,“朕年纪大了,听不得这些文绉绉的绕弯子了。”
沈穗宁身上冒了冷汗,正绞尽脑汁地想着说些什么,又听头上的人说:“一个个的,多大点事,扰朕清静。”
“下去吧。”他闭上了眼睛,“朕乏了,安寝。”
“进去多久了?”赵玦来回踱步,不停地问三宝。
“殿下,还未一刻钟。”三宝话还没落下,就见沈穗宁从东阁中走了出来,“殿下,殿下。”
“喊什么喊,孤看见了。”赵玦几步向前,在最低下的台阶处停下。
太阳已经几乎全部落下,天空已经泛起蓝光,有些分不清是早是晚。沈穗宁一出来,就看见赵玦一身宝蓝色,站在灰蓝的天幕下,手上的宫灯似磷火般摇曳。
来的时候,太过紧张,竟然现在才清晰地意识到他衣裳的颜色。
赵玦没有踏上来,只是这等着人出来。他不知道她为何进宫面圣,不敢扰了她的事,又怕她在殿内出了意外,半步不敢离开。
夜风吹起他们的衣衫,也吹起赵玦才接过的宫灯。
烛火幽幽,赵玦觉得有些有趣。犹记那次,幽蓝的天下,他提着这盏灯,从朱红宫墙下走向她。这次,到成他提着这盏灯,在宫外,等着她从朱红宫墙下走向他了。
“事情办妥了?”
沈穗宁还没想好怎么面对他,就听见他面色如常地问了这句。
“嗯。”
廊下悬挂的宫灯依旧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天色暗了下来,灯的存在就开始以影子的形式显形,它们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扭曲、又缩短。
两人走出了宫门。谢府的马车早就跟来了,在外等候。
沈穗宁拿出那个玉佩,顺了顺下面的络子,将它递给了赵玦。
赵玦没有接过。
“你不是说不见面了吗?”
赵玦愣了愣,有些尴尬,“我说过吗?”
见他想赖账,沈穗宁面无表情地说:“说过吧。”
说完,扯过他的手,将玉佩拍到了他的手上。后,利落转身上了马车。
赵玦泄下气来,“我错了。见不到你的时候,我寝食难安。我错了,你不要生气,我想见你。”
她坐在车中,没有说话,掀开帘子看了他一眼,又迅速放下。
“走吧。”
赵玦看着马车一路向南,直到他看不见为止,咬牙切齿:“用完就丢。”
“回府。”
谢老夫人安排好了清河那处接应谢风华的人。结果,今日一大早,就收到了圣上的口谕。
“谢家子风华,肖其祖,朕心甚慰。门庭之继,惟此子克承。宜亭若泉下有知,亦当含笑。老夫人安心颐养天年便是。”
她听了后,胸闷气短,耳畔轰鸣,险些晕过去。
“老夫人,老夫人。”丫鬟们乱作一团,连忙扶住她,“快去请大夫。”
等谢老夫人缓过来,她早已被扶到了塌上,被丫鬟喂着喝了一口热汤,“不用请大夫了,我这老身子骨,也就这几日了。
罢了罢了,这群小辈一个比一个能折腾,我一个快入土的,管他们做什么!就算他们把谢府闹翻了天,也和我无关了。”
丫鬟放下碗盏,“呸呸,老夫人说什么丧气话。奴婢看老夫人气色好的呢。”
“你去把小郎君叫来。”她随手指了一个人。
那人应声道了声:“是。”
她就要走到门口时,又被叫住:“罢了罢了,别去了,回来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