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有意思。以后多与我说说你们那里的新鲜话。”
“那等着吧。”沈穗宁轻轻吐出一口气。
明日赵玦恐怕还有得忙,她想。
“天晚了,该歇息了。”
于是,他们在雨声轰鸣下,各自回了各自的房屋。分手之际,沈穗宁突然想起了什么,喊住赵玦:“陛下。”
“嗯?”赵玦驻足回头。
沈穗宁快步走回他面前。廊下灯火映照的雨幕前,她仰头看他:“臣负责编纂的新稻通则,初稿已全部校订完毕。此乃关乎今秋乃至明年国计民生之要务,臣想可否于明日朝议之时,上殿禀奏此事,让朝臣过目。”
“准了。此等利国利民之喜讯,正当在朝堂之上,昭告百官。”
“谢陛下。”沈穗宁行了个礼,然后柔声道:“陛下今晚可要好好歇息。”
赵玦只当她关心他,应下了。
第二日,大庆殿之上。沈穗宁称不愿打扰正常朝议,待到快结束时,再上殿。
百官肃立,气氛倒是有些怪异。不少官员不停地往谢风雅站着的地方扫去。
而谢风雅仿佛没注意到这些目光,手持笏板,安安静静。
赵玦只觉得诧异,扫了她一眼,见与往日并无不同,就收回了目光。他高坐龙椅,正准备听取各部奏报。
“臣,谢风雅,有本启奏。”
各个官员目光齐刷刷地到了她的身上,然后面面相觑,又开始窃窃私语。短短一句话,让整个大殿炸了锅。
赵玦眸光微凝:“讲。”
谢风雅抬起头,迎上帝王的视线,声音朗朗,传遍大殿:“臣要参劾一人。此人欺君罔上,女扮男装,窃据朝堂数载,官至枢密直学士、权知审官院。”
昨日在坊间听见传闻的官员一个个都噤声了,大气也不敢出。
她跪在大殿之上,叩首道:
“此人,便是臣自己。”
一语既出,一些按耐不住的官员哗然一片。
“谢大人,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荒唐!荒唐!”
她站出来的那一刻,赵玦就料想到她可能和沈穗宁一起谋划了些什么。但是还是未料想到这结果。
赵玦明白了两人的用意,扭头去扫了一眼龙椅侧后方的屏风。
他抬手。三宝大喊:“噤声!”
“谢风雅?”
“罪臣在。”
“你可知,此乃株连九族之罪。”
“臣,知道。”她再次叩首,“臣甘愿领受任何刑罚。但伏法之前,臣恳请陛下,容臣说完。”
“十三年前,父兄殁于南巡。谢家无嗣,门庭将倾。七岁的臣,自此穿上兄长的衣冠,成为谢风华。”
“臣自束发受书,便知忠君爱国、经世济民之理。奈因女子身份,报国无门。借兄长之名,踏入仕途以来,兢兢业业,于枢密院处理机要,于审官院考评百官,自问未有一日敢忘初心,未有一事有负圣恩、有愧黎民。”
“今日,臣脱下这身伪装,并非畏罪,亦非戏弄朝堂。臣只是觉得,有无这身装扮,臣都能站在这里。”
“臣自陈其罪,只想问一句:朝廷用人,论的是经世之才,安邦之绩,还是仅仅论那男女之别。”
“荒唐!你一女子哪来的资格!”一位老臣指着她怒斥。
“肃静!”三宝看出了赵玦的不满,大喊。
高踞龙椅的赵玦看向地上的谢风雅,缓缓靠在了龙椅椅背上。她还穿着那身官服,和过去跟在他身后的她别无不同。
“谢风雅。”他这么唤她。
“你欺君罔上,依律,当诛。”
“但,数年来,你所经办之事,所立下之功,桩桩件件,朝廷都记得。”
“你问朝廷用人,论的是才绩,还是男女之别?”
“朕,也想知道答案。”
“沈正使。”
“臣在。”沈穗宁从屏风后走出来。
谢风雅诧异。
“朕听闻新稻通则已编纂完毕?”
“是。”沈穗宁手捧奏疏。
三宝见状,小跑下去,呈了上来。
“今年新稻已收,天下稻谷增收三成。”
“好。”赵玦颔首,目光扫过群臣,“诸卿都听到了。一粒种子,可活民无数,可增我大景国力。此乃经世之才,安邦之实绩。”
他视线再次落回到跪在地上的谢风雅身上,又缓缓移开。
“朕今日,不杀你。”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即日起,褫夺你枢密直学士、权知审官院一应官职,暂押天牢,容后处置。”
“谢陛下隆恩。”
“新稻通则于国大善,着即由你总领,劝农司协同司农寺,即刻刊印,颁行天下。各州县需严格推行,不得有误。”
“臣领旨。”
“可还有爱卿奏议?”
朝堂上百官神色各异。
“既然没有,退朝。”
赵玦率先离去。谢风雅被压了下去。
沈穗宁站起身来,拍拍下摆,好巧不巧走到方才质疑的老臣旁。
他年纪大了,腿脚不便,还没从地上起来。
“张大人,腿脚不利索成这般模样,在朝堂上站着不累吗?”
“你,你。”他气得胡子被吹起来,“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沈穗宁勾勾唇:“成我的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