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生了怯意。
见她说着说着话,突然蜷缩一团,还以为她身体不适,连忙提着心上前将她掰转过来。
四目相对,她眼见的慌乱。
目光迫不得已在他脸上各处辗转。墨染的眉,大笔勾勒的鼻峰,心乱非但不得纾解,反而愈发放肆。
她心里有鬼,做不到直视他的脸。
司空红尘对上她无处安放的视线,她绯红的脸,问候的话就这么卡在喉间。
话在喉头滚了又滚,关心她的话,开口却变成:“怎么突然提起她?”
她借坡下驴:“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气氛直转而下,出乎意料的低沉。
提起宝莲,她忽而又想起掌柜的,顺势问他:“对了,司空大人,我们掌柜的,不知道她?”
那日掌柜的让她回去送口信,后来,口信送到了,店也没了,小楚,小舟都没了。而她,再没见过韩掌柜。
韩掌柜若看到这幅景象,应当会对自己失望吧!
“她跑了。不知所踪。”
话未出口时,心里就有个声音在不断警示:凡涉司务,皆不可外传。不能说,不可说。
但见她轻叹一口气,见她眉间因此舒展,那些警示瞬间被他抛诸九霄云外。
也不算什么大事。他如是辩道。心里那道声音似被说服,就此罢休。
驿中风景枯燥乏味,漠风带着沙砾,如镂刻时间流逝般,片刻不停地叩着窗扉。
纤凝在这儿养伤几日,不曾出过房门,平日餐食也一应由司空红尘送来。
那日之后,纤凝心里就像多了道过不去的坎,说不上是因为害怕,羞愧,抑或别的什么。总之,她不敢再多看多说。
司空红尘更不会主动开口,除却一些避无可避的对话,诸如:
纤凝,用饭了!
纤凝,今日如何?
纤凝,可有何处不适?
她呢,俱用无事,好多了,多谢大人关心,将他打发。
冥冥之中,他多少感觉到她对自己态度的转变。他不明白,便也迫着自己不去想。
于他而言,任务顺利就好,至于那些无关痛痒的细枝末节,无需太在意。
一向如此。本该如此。
这日,傍晚,彩霞漫天。
她照旧在屋内养伤,对外面的风光无限一无所知。忽听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她立时警觉起身。
门吱呀推开,是他面色如常。
“纤凝,你想出去透透气吗?我听他们说,今日是当地一个什么节,晚上会举办盛大的仪式。”
扑通!扑通!他小心翼翼调整内息,压抑加速起伏的胸口。
“想。”她脱口而出。
又迟疑道:“可是,我的身体?”
她想起某日,院外传来争吵,是有人不满他在此地逗留,引发抱怨争执。
可他,是为了自己而留的。
那日对付蛇怪时失血过多,她的身体离大好只怕还远得很。她想,少些折腾,快些恢复,这样,他就不用为了自己再多耽搁。
“无事,我会跟在身旁保护你。”
他的眼神真挚,明亮,半点不容她拒绝。
“好吧!”她低头,藏住眼底微不可察的窃喜,嘴角却不自觉扬起。
我会在身旁保护你!
所以啊,她要怎么对他说不?根本抵抗不了。
一阵急促喧闹的声音响起,洋溢着属于这场盛典的欢喜。
漫天红霞退去,还以铺天盖地的深蓝。
“这里的天空,怎么会这么好看?”她说道。
“是吗?”他想,自己见过比这更美的夜空。
“不是吗?”她仰望着天空,好笑反问道。
“方才的火烧云,不比这好看吗?”他正经回。
火烧云?纤凝好奇,什么样的火烧云。
夜空下,二人心有灵犀地同时偏头,鼻间巧然相触,气氛陡然凝滞。
恰在此时,无数盏灯笼出现在地平线,晃晃悠悠着,缓缓升上天空,像是将景色瞬间拉回红霞漫天,她遗憾错过的那一刻。
这瞬间,一刻抵经年。
“大兄弟。大兄弟。”
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道煞风景的声音,红霞顷刻散开。二人之间气氛又回归先前那种静谧、幽蓝。
纤凝撑着身子,四下找了半晌,终在檐角某处,看见一个不停挥手的人影。
“这位兄台,所谓何事?”司空开口问。
那人仍不停挥着手,朝他们喊道:“兄弟,这么好的观景地,怎可独享?劳驾问一下,你们是从哪儿上去的?”
原来,司空嫌街道拥挤,竟带着纤凝攀上一处临街屋顶。此刻,二人就坐在正脊上,居高临下,将整条街的景致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