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面，显然是文质彬彬沈慕舟应付不了的。

沈爷爷沉下脸。

仔细抱稳孙女，这才走了过去。

人群见他走近，瞬间安静。

就连沈耕田也低头赔笑：“大哥，我不是说不放炮，是说等有了男孙再放。”

他自觉这话说得聪明。

因为无论谁听到“等有了男孙”，都会心花怒放，视为第一吉利话。

但沈爷爷压根没理他，而是继续沉着脸，训起儿子：“慕舟，怎么这么大了做事还没主见？自家添闺女放喜炮，还用得着听外人说三道四？”

沈梦砚原本也在生气，但听了爷爷的怼人话术后，突然就释怀了。

是啊，一个“外人”而已。

还真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沈耕田显然也慌了。

要知道，他虽然叫对方大哥，却与对方有着云泥之别。

他只是个地地道道的农民。还是远近闻名的落后分子。

以前吃大锅饭时就耍小聪明，整日偷懒磨洋工。

后来包产到户，一样改不掉懒散敷衍的毛病，每年的收成都比别人家差一大截子。

沈爷爷却是凭借刻苦学习，早已跳出农门。

并在教育界勤奋深耕，一路凭着实打实的业绩，从小学教师升至中学教师、再跻身领导层，最后做到县教委招生部主任。如今，已经算得上是一方贤达。

正因为他是靠读书学文改变命运、笃行致远，他才为自己改名“沈文远”。

可以说，沈文远是沈家最出息的人物。

沈耕田可不想跟他成为“外人”。

沈文远也向来没架子，敦亲睦邻、与人为善，对他们这些兄弟子侄更是照顾有加，从不藏私。

正因为如此，沈耕田这种蠢的，才敢蹬鼻子上脸，干涉起她的家事来。

但显然，这触了沈文远的逆鳞。

从未跟人红过脸的他，第一次当面拉脸怼人。

在场众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也都有些心虚。

平时占惯便宜的他们，自然也不想被同等划入“外人”阵营。

便都赶紧表态站队：“是啊是啊，添丁进口本来就是喜事，当然得放炮！”

其实也没那么“当然”。

起码别家就没见给女娃放迎新炮的。

但——

说白了，这是别人的家事。

给女孩放炮又不犯法，人爱放就放呗。又不是买不起。

看出在场人的心口不一，沈文远没再说话了。

而是沉着脸扫视全场。

多年当领导的气场、和雷厉风行的杀伐决断，在这一刻尽数释放。

这是从未在亲友面前展露过的沈文远。

几乎是一瞬，全场都安静了下来。

大家情不自禁将目光投向沈文远，就像是静待领导的讲话。

沈文远心满意足，这才托举起手中的襁褓，认真宣布：“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嫡亲孙女，沈梦砚。我的孙女，我自然会倾尽全力培养，相信她也会不负所望，胜过爸爸和姑姑，成为我沈家最出息的后辈！所以，谁说我孙女不好，就是说我沈文远不好。”

这话又是破天荒的绵里藏针。

让在场诸人一时间不敢接话。

怎么接？

沈梦砚是“嫡亲孙女”。

他会“倾尽全力”培养。

沈梦砚必定会成为“沈家”最出息的后辈。

谁要是说沈梦砚不好，就是说他沈文远不好。

这还怎么接？

在场都是成年人，谁还没点自己的小心思——

沈文远是大家族里混得最好的，却只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

儿媳常年待在娘家，又从小累垮了身子，想要个孩子并不容易。不然也不会到现在才得一孙女。

那他的财产和资源……

每个人心里都有个小算盘。

但沈文远今天似乎铁了心，要将所有的算盘都砸烂。

甚至，大家能感觉出：他现在已不只是针对沈耕田，而是向所有人亮剑，划清彼此的边界——

只有自己的儿孙，才是嫡亲。

他的所有，都将全部倾尽，用来培养孙女。

而他嘴里的“沈家”，显然只包含他同一户口薄的嫡亲家人，并不包括在场所有沈姓族人。

这样的人间清醒，自然不被想占便宜的人所接受。

沈耕田再度跳了出来：“老大你说啥呢？女娃养大了可都是泼出去的水！俗话说得好，亲闺女不如远侄子！那闺女都靠不住，还能指望孙女？！你膝下就慕舟一个，将来老了就得靠侄子！你得多培养侄子！将来他们添儿添孙，也都是沈家的种。老大，咱沈家供出你这么个读书人物不容易，你可得顾着沈家儿孙，要托举他们一代胜一代。”

沈梦砚此刻内心只有一个字：呸！

哪来的脸？

一口一个“咱沈家”、“沈家的种”、“沈家儿孙”。

还不叫大哥改叫“老大”。

是要道德绑架谁？

图穷匕见得不要太明显好么！

当爷爷跟他一样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