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集在青黛货栈前的主顾太多,几近摩肩擦踵。
凑热闹的市井闲人,也熙熙攘攘拥过来。
眼看着人越来越多,喊话的吵嚷,对答的音高,将此处变成了油锅里。
里层的人挨肩擦背,外层的人拥拥撞撞,谁也不愿让着谁。
难免磕碰、踩绊了。
青黛极力维持秩序,因声音微小收效甚微。
她不慌不忙,从屉车里取出一布包的竹制扩声器,是她五日前用白薇园里的竹子戏作的。
取一围竹,火烤后阴干,一端削成斜面,辅之以市井的喊话法。
便求列位安静下来,发放提前准备的近百个试吃香囊,都是糕饼小款,算是权且止喧。
适逢那时,一挑货郎喜地瞪大了眼,拥入人群,夸赞道,
“我家小儿一早吃了,咳疾顿消!我特来再沽些!春记团子价偏高,尝了便知青记好……”
似是十分焦急,担子一头撞到蓝衫老丈也浑然不觉。
登时那老人便捂着胸口倒地,哎呦起来。
不明所以的顾客嚷着,“怕不是因吃多了糕饼?”
乌压压的人群散开一隙。
青黛心下一紧,老人若有个三长两短可怎好?
不作二念,霎时登地而出,三两阔步排前,似离弦的箭。
只见老人脸色灰土,嘴唇煞白,眉心堆起,微微颤抖着。
“老人家!”青黛立刻躬身去切脉,查看病情。
脉象显见心脉淤阻,在天佑朝,叫胸痹。
出「无患蜃壳」前,她根据现代药理研制了川芎冷泉丸,便从袖口取出丸药,塞入老伯舌下。
“妹子,这是人参……”薛三娘也急切地赶来查看。
还未就近便惊叫道,“老人家,您……大安了?”
乌压压的人群啧啧称奇,喊着“真乃神技!”
只见蓝衫老丈揉着胸口,兀自坐起来舒气,
“哎,安了安了!正闷着心口,忽感到舌下一阵清凉,似那琼浆玉液,便觉痛快了。”
“我这胸痹是老毛病,敢问小娘子,方才是你救的我?”
青黛愁眉尽舒展,“老人家,怎敢托大说救您!青黛只是碰巧。这是我戏作的川芎冷泉丸,若再感不适,便当参须含着,您且收下。”
这一举动,将市井的热闹气氛推向了顶峰,更有人声喊着说,
“倘或我也不爽利,便能得那冷丸吃了。”
青黛暗笑,难不成丸药也须多制些备着……
一绯衣小娘子笑着推出身边的杏衫少女,道,
“这糕饼吃了后,我这姐妹面若桃花,胸臆顿开!快给我这也来点,小娘子您童叟无欺,没料想医术也了得,求发发善心,帮帮我!”
青帔郎君眉头一耸,凑将上去,“这是甚果子?俺那膳娘姐姐都不曾制过!每样两件!若那冷丸也赐我些……”
系蓝染布裙的卖花妇掩唇道,
“俺平素最嫌甜腻,这桃花饼却合俺脾胃,闻着喷香,入口竟不甜腻半分!不再沽一盒,何以慰藉?”
众口皆言,青黛一边置摆蜜饯,一面毫无错漏,应对如流。
又将早就备下的排队引导栏杆装上,请了邻铺的柏仁帮着忙活。
将个现代商场常用的蛇形排队通道,直接搬到天佑朝来,今为古用是也。
用个石块子做底座,竹竿做立杆。
一头穿上环子,环子上系上挂着青记丝带和糕饼图卡的麻绳。
另一头嵌入底座上早已凿出的小洞里。
不到一刻钟,便用麻绳圈出来个九曲回肠小道,将拥挤的宾客规整的麻利。
瞧见她的做法,整个虹桥畔的商贩都震动了。
各自聚在一处,私下里赞叹着,
“青记小娘子果然巧思不断,真是奇女子!咱们也沾了福气!”
“这弯弯绕绕的麻绳圈出来的小道,竟让那宾客不吵不嚷,不推不挤。”
“何止如此啊!你们瞧好!现今啊,是你让我,我让你,谦让起来了!”
“前年端午,刘大郎摊子踩死人的事儿,你们忘了没!要是有这曲肠,人怎么会……”
“嘘,此事岂可宣之于口……”
“是啊,第一该效法青娘子的,就是那刘大!一早给人下马威,实非君子之道!该给人娘子道歉!”
那二位店主虽是私下议论,恰被青黛路过时听去。
而包子铺内刘大郎还真坐不住了!
不禁扼腕痛悔,怎么把个邪乎气撒到人家新来的小娘子身上!
这青娘子心里不得恨上自己了?
越想越懊恼,不由地按捺不住。
他定定地看着青黛摆上的曲形通道,终于放下颜面,主动求和。
青黛刚回到货栈旁边,便瞧见刘大郎从包子铺里走出来,歉意地上前来,行礼后说道,
“今日凡候青小娘子食客,俺当赠肉馒头?。”
说完这话,开始麻利地裹油纸。
又叫出来两三个伙计跟着忙碌,在宾客前多多夸赞青娘子糕饼好。
赔上许多好处,方敢谄颜近前,
“小娘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以后权当是俺刘大的亲妹子,求您饶俺肉眼无珠!”
青黛讶然掀眸,疑惑颇深,刘大郎竟复现昔日敦厚本相!
瞧出青黛眸光的异色,刘大郎躬身再礼,
“俺是看出来了,您是真豪杰!日后,刘大郎的馒头,您阖府上尽都免收银钱!便求妹妹将这曲肠的做法也教教俺。俺们粗苯的很,怕扰了妹妹清净了!”
青黛冁然敛衽回礼,复又颔首温语道,
“那青黛唤您一声义兄,哥哥抬爱!青黛荣幸!若有什么不周之处,烦请哥哥莫要介怀,从此与妹和睦共处,方是兴旺虹桥经纪之道!”
这么彼此谦让着,青黛忽觉心中厚石消融。
便笑着允诺,稍后将做法教与刘大郎铺内的年少徒儿。
“立见功效的妙法,俺再谢过妹妹!”刘大郎喜笑颜开,又瞥了眼薛三娘。
青黛趁机凑近些,提点道,
“大郎,妹妹厚颜说句不当说的,哥哥若要求得心中所愿,唯有真心不破。”
刘大郎双目盈着喜色,不禁嘴角咧到了天上去,
“妹子,俺瞧出你是三娘心腹!某若掺假,教我舌头长个疔……妹妹且要帮帮俺,俺直肠子,求你美言几句……昨以为三娘厌了俺,不想是为自家儿郎学业烦心。糊涂灌了些个黄汤,方知是错怪了三娘,哎,我该死!”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哥哥坦诚以待,相信姐姐定不计前嫌。”
化干戈为玉帛,竟然是如此得来容易。
青黛暗自记下,这虹桥畔,要互惠互利才得建立人脉经纪。
就在这时,有人嚷着,“可候不得!不若往春记去……”
青黛一听,顿时慌了神,春记?
可是……春娘子的糕饼铺子?
该不会被点心同行嫉妒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