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捏着的什么物件,在炽阳下波光流转,晃青黛的眼。
不正是涂有云母状发光图层的砑花笺纸!
天爷啊!
枳姐儿,你终究来了!
万幸!
忽闻众人中一脆声扬起:“这饼是禁中式样,就是皇后娘娘盛赞的「蜜痕初」!八十文还买一饶一呢!”
话音未落,虹桥畔人流如海浪涌动,纷纷卷向青记招子下。
另有书生文绉绉地念起皇后娘娘的新诗,
“绛绡云瓣裹春酥,茯苓香沁蜜痕初。
三分雪腻融唇暖,半掬霜华入柏苏。”
茯苓玫瑰香饼,被封为蜜痕初,据说只有谢家人才会做!
未曾想寻常巷陌间,竟得幸遇见!
岂不引发热议!
海浪般的赞许重重叠叠,若碧水冲刷金沙岸。
“蜜痕初?这就是禁中蜜痕初?”
“今日真是真神保佑!俺定要尝尝!”
“当今圣人爱民如子,汤药赐了多少,这糕饼俺定要日日不落!”
众人纷扰议论之际,发放仲春养生汤药的御医院荻色麻衣药瞳五七人,驱药车而至。
目不斜视,仪态端正,语气肃然。
一药瞳高声唱和,
“养生汤!养生汤!”
众药瞳齐颂唱,
“紫府授羹方,童叟皆含汤。
君恩活民济,莫道稻花香。”
那先头唱和的药瞳继续喊道,
“圣上钦点的新方子!黎庶速至御医院请领!”
众药瞳齐敲锣,再祝,
“烝黎稽首敬谢天恩。”
复又重复着“养生汤,养生汤……”
青黛忙活着交付糕饼,加之敲锣声甚大,盖过了药瞳颂唱和市井的吆喝声,便未曾听清薛三娘的提点,
“妹子,这养生汤药可是保命的,且要去领!基础方有八味药材,一副200文,则一季需八剂,宜备足壹贯六百文。”
刘大郎蔫蔫傻笑着近前帮衬道,
“嘿嘿,三娘这话比蒸笼新出炉的肉馒头还熨帖!寅时饮汤,百鬼莫伤!”
薛三娘杏眼斜挑,刀光一般扫过刘大郎的脸,挑眉冷哼后啐道,
“作死的醉猫!脑壳是灌了铅的?沉得连人话都听不懂!这回子是磨了醒酒石了?”
薛三娘秀指似要戳刘大郎,半空晃了下佯装要打,趁其不备猛踩他脚尖,疼地男人龇牙咧嘴,又忍痛赔笑。
瞧他疼成那样,叹了气,蹙眉道,
“再撒酒疯,仔细把你脑袋当珠子串!还不去蒸笼挺尸去!”
言犹未尽,薛三娘又瞪眼举臂做狠样,却未将刘大郎吓走。
男人反倒把个身子弯了凑前了,诚恳道,“俺该打!三娘怎么打俺,俺都乐意!”
薛三娘垂眸,轻笑道,“下不为例!”
刘大郎嘿嘿笑了声,糙手在衣襟上搓了又搓,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
“昨日听你说,想吃曹婆婆家油饼了……”
薛三娘劈手夺过,却掰了半块塞回他嘴里:“堵你这张牛子嘴!”
两人指尖相触时,三娘耳根倏地红了,刘大郎活像灶台的丝瓜瓤。
微风吹不散烈阳之光,也吹不开二人旖旎眼波的缠绕。
青黛在一边忙着装点心入果匣子,手上拾掇地像绣娘飞针般甩出残影。
十指翻飞处,似是铁马金戈也难入耳,却偏偏没落下薛三娘和刘大郎唱得这出《西厢记》。
众多后方顾客呼道,“前面的客观,给后面的留点!”
“必要定到!就算等上旬日也要尝尝蜜痕初。”
排在最末的娘子目光灼灼,似比金乌还烈烈。
更有客唤道,“早就发现青记不凡!竟是不比御膳房差!”
青黛慌得摇手,嫣然笑答:
“莫高声!不过仿制……”
话音未落,市声鼎沸:
“某三盒!”
“某现交会子六贯!”
“十盒装舆!”
只见枳姐儿遥遥摆手,方才嚷着禁中的,正是她!
此乃青黛早议定之计,不想马到功成。
苏梅影儿躲入茶肆,青记招子前的盛宴也缓缓散场。
随着人走得差不多了,枳实才来到摊子前。
远山含羞半潋裙角,在霏微的汴河柔雾中恣纵胸廓。
青黛舒了口气,缓缓将头靠在枳实肩头。
“姐儿,睡吧,我看着摊子。”
“好哦~”青黛尾音娇俏。
瞟了眼已用心实践蛇形导引的隔壁包子铺,一切吵嚷都匿入水流中……
汴河涛涛,被连绵的山脉脉脉注视了千载光阴。
那山,极耐极稳,似与此方喧嚣动魄无干无涉。
自闻天音而非人声,自承天旨而非人愿。
静待山水诉幽怀,静观人世尘俗怨。
那水,自洁其洁,自清其清。
自动其动,活泼地像生命本身。
一带虹桥,一畔市情。
都被玉带般清冽柔光笼罩着,就连茶肆里静谧也被那光绾住。
亦或是,以情相绾?
阔气出手的青衣婢子自然知晓,她招呼了几个小厮,在众人艳羡目光中,浩浩荡荡提着提食盒归十步外茶肆。
并嘱咐着众人快些,“将军该催了!巴巴的等着呢。”
此刻,茶肆内,秦当归凝目低语,
“是她,竟是她,真是她……”
侍立在一旁的壮硕小厮虎子道,
“公子,哪里有三个小娘子啊?敢问,这青小娘子,是您刚才说的第几个……”
秦当归眸光若剑气一扫,虎子缩着肩,后退半步,抿嘴偷乐,
“虎子明白了!公子说的三个她,都是青小娘子!可是公子,您是因为见到画中那小娘子,嘴不听使唤了?还是当自己在唱莲花落讨铜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