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不成,秦将军关心起茶楼的果点了?
听闻今晨汴河来了位青娘子,伙计也打探到,此人手艺非凡。
一日便红遍虹桥畔,若没真本事断不能容于市井粗人口。
奈何,虹桥畔不养闲人,青娘子是否能立足,茶楼亦不知。
光有巧心思、巧模样也不成!
若是仅凭奸巧计,定被薛三娘这个照妖镜给揪出来!
苏掌柜便忖度着静观几日,若此人靠得住,再另行商榷与之定些果子。
莫不是……
秦当归并不知苏娘子心中的弯弯绕绕,直言道,“你这里除了荔枝膏、琥珀蜜、蜜煎金橘和梅子……还配什么果子蜜饯?一日用几多?”
苏娘子立刻桃目圆睁,内心更惊,怎的……这般详细。
就算是当家主君,也不至过问内宅主母掌管的果子吃食分量……
秦当归将军东床未偶,为何关切此等琐碎之事!
况且,她早知,其有白衣剑儒之称。
虽才华堪比谢安,却因效仿嵇康阮籍大贤,与一般俗夫迥然有别,更被多少贵女暗许芳心?
又因其性本淡薄,志在山水云风,自是卓尔不群,竟也会关心钱财一干俗事?
又瞧见少年眉心微动,似是有两分在意,更生了疑惑之心。
苏娘子立时敛去随意,吩咐小厮取果子簿来。
须知这金香楼虽名动汴京,却也不敢轻慢这位龙骧卫上将军。
侯府秦氏世代将门,嫡子年方弱冠便掌皇城禁卫,何等荣宠!兼领提点刑狱,威严赫赫更兼椒房贵戚,实乃当朝新贵。
茶客中有人传其被贬赋闲,苏娘子却不见其困顿之色,自不敢怠慢,怎不仔细伺候着,“回禀将军,奴家虽不知确数,但一日千碟怕是有的!”
秦当归冷笑一声,道,“千?我竟不知!这茶室果子……倒是有利可图。白术,将那奇物示于苏娘子。”
话音未落,白术碎步而进,打开一螺钿果匣子,
“公子,这便是您言之另一奇物:青娘子唤作,彩虹糖,悦人眼目,甜而不腻!”
秦当归笑着抬臂,“苏娘子,有件事要烦劳……”
待其徐徐道出原委,苏娘子讶然不已,竟然觉秦当归清冽的声音渐渐没入市井声中。
只在耳畔做轰隆隆之响。
汴河上船夫们遒劲有力的喊声。
行人踩踏木桥板的吱呀声。
桥头炊饼的洪亮叫卖声。
说书先生的醒木声。
孩童嬉戏的欢笑声。
铁匠铺打铁花的爆裂声……
伴着海螺号的响声,苏娘子褙子轻旋,恍若呼应远处瓦舍表演《舞旋》舞者的纱衣回雪流光、舞袖翩跹。
秦当归眸光放远,恰似断了线的风筝,好在虎子忽插一言,
“公子,青小娘子要回走了,您看……”
秦当归振几急叹道,“哦?我们也该走了!”
……
“小娘子,这么多,可吃不了哦!”卖鱼的摊主叫李娘子,一身素雅苍色短袖褙子,脆声又热情地招呼着青黛,额外给她抓了一包江鲜小鱼干。
青黛从鱼娘子手里拎过两条鲜鱼时,十步开外的秦当归往巷道一躲,隐了身影。
男人抹了把汗,喃喃道,“差点被发现!”
“已经被发现了吧……”虎子嘟囔了句,被秦当归佯装挥拳噤声。
青黛心里总是不托底,咬碎一颗冷泉丸,胸中还是小鹿乱撞。
总觉得,有好几个人跟着她!
离楚宅不足一刻钟的路程了,人烟也渐进稀少。
“小姐,你总往后瞧,是在看什么?”枳实眼神闪烁着,抿唇问道。
青黛回眸冁然,目光先是扫过担货郎,又向着另一侧撇了眼,“是甘草吗?”
枳实大惊失色,转而蛮憨笑道,“小姐!真是的!什么都瞒不住你!”
青黛俏嗔一笑,眼波若夏风牵缠,溪水簌簌,“再不许瞒我!”
复又稳重克制,兰花指轻摇,“枳姐儿,记住:「人心齐,泰山移」!”
枳实遂招呼了甘草,一齐回楚宅安置。
谁知那少年,眼目竟比少女还躲闪。
同枳实讲话,只肯扭过头去。
抢了青黛的屉车推着,气鼓鼓地闷头行路。
只肯跟在她们五步开外。
青黛瞧见甘草别扭的模样,不觉柔夷春笋轻拢,蘸月甲片慢捻梅花枝。
社恐小哥一枚哦。
枳实执起青黛手里的鱼,悄然附耳道,
“小姐,莫怪!那甘草就是这性子,他原是老爷房嫡长子房里的通房小厮,后被降为药香园的洒扫,试药奄奄一息时被小姐你救下,这次一起逃出来的……”
通房……小厮?!听闻已分府别居的谢家嫡长子谢空青,自从娶了崔长女做大娘子,便与官家厌弃的庶长子多有来往,没想到还好这口!
枳实瞧见青黛诧异的模样,疾释疑,“原本是遵着小姐的意思,让这些试药可怜人回乡,离谢宅和汴梁越远越好。因你吩咐,聚在一起反易招致危险,谁知他竟找了来……”
想是或许甘草无处可归,青黛又缺人手,便对枳实吩咐道,
“白薇园既空着,不若叫他住在那里。一来守院子,二来也管些药粉糕饼出入的事。”
枳实连连点头,“小姐,叫他上夜守大门也成啊。”
青黛帕子微微拭着汗水,眼尾余光已扫到那色可疑的身影。
“上夜还须找些有身手的方好……”
枳实随口应道,“可不是么!八小姐讲过的……”
一时,青黛敛了笑意,直至楚门开合,都再无二话。
待青黛推开闺房,亲赴庖厨治办肴馔,枳实双目泛起星光,
“小姐,是要做你曾教过的……水煮鱼吗?”
青黛嫣然一笑,“去取我酿的葡萄酒来吧?”
而楚宅门外,怀中抱着一对若琥珀月光杯的秦当归,痴痴地睨着楚宅大门的缝隙,“这……观之不见……”
虎子嗤笑道,“公子,门缝里看人,小心把小娘子看扁了。”
秦当归叹了气,索性靠着门口的石狮子坐下,“这不行!得想个办法!”
虎子疑惑,“将军,平素您不是言说,迟则生变。要赶紧定下小娘子!您这一会远观,一会儿跟踪,这会又守株待兔。总近不得前,如何日久生情……怕是不灵了?”
“怎么不灵?必须灵!不仅灵,我还要……登堂入室,且观今夜我如何进的这楚宅!”
虎子笑的恣意,被秦当归挥袖赶走时,楚宅飘出一缕缕薄香鲜辣,仿若丝线勾人心魄。
秦当归终是敲响了门扉……
(创作于2025.7.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