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体因平素青黛过于谨小慎微,秦当归堂而皇之又坦荡的做派,与其天地差别,竟赢得了枳实和甘草的好感,顿觉有他在心里踏实许多。
枳实双目都快化为鱼眼睛了,“小姐,都饿了!先吃饭再问他吧!怕是一两句也说不清楚。”
青黛本欲反驳,瞧另外两人动作神态简直是枳实的翻版,三人死死盯着鱼肉,快要「以目啖之」,只好妥协,“好吧,这位公子,粗茶淡饭,还请你莫要嫌弃。”
一锅水煮鱼和红辣子,撩人味蕾,香气四溢。
鱼肉似活了般,挽着辣椒段和麻椒粒枝丫,纵情起舞。
四双碗筷一摆上,更让人难以自持。
秦当归愣怔了一下,便听枳实交代甘草道,“小姐不讲虚礼,吃喝用度不分贵贱,待我们胜似亲人。你只管当小姐是亲姐姐服侍着!铭记小姐待我等情意,心底要十分敬重。”
甘草频频颔首,像那啄木鸟般用力。
枳实攥紧秀拳,“不!是拿命敬着!懂?!”
甘草更是用尽全力地挤出了个嗯字。
秦当归这才消了眼底的疑惑,又生出多少钦佩之色。
刹那间,素桌上只剩碗筷的响声。
热油之下,每一片鱼脍都淬出香气。
桂皮的舒展,香叶的复苏,盐巴浸入肉里……
鱼肉为君,素菜为臣,君臣相辅。
以滚油为练兵场,正烧灼出几缕椒香辣气,漫天的鲜香缭绕在半夏园的素桌前。
水煮鱼霎时被分食,迅速下肚。
“也别这么干巴巴的,我们举杯吧!”
枳实立刻会意,将酒坛里酿好的葡萄汁分倒于酒樽中。
“恭贺小姐出摊大吉!”
“恭贺娘子首日旗开得胜!”
“嗯……”
“一起走花路!一起赚大钱!一起暴富!”青黛扬腕,高举酒樽。
当一声!
四方会师,琥珀新酿蒲桃酒醅摇曳轻晃。
映出晚霞桃红,一片火烧。
“小姐,今日我见青记这么受主顾捧场,想是很快便能攒够盘店的贯钱了!”枳实呵呵地笑,兀自倒酒出来,“哦,对了,还有修缮宅子的钱!”
青黛澄目迷离,支着下巴的纤腕几次滑下去,“我本来有计划!若用咱们赚的钱,不出五日便足能出半数盘店费用,只是……人手,物料,药粉,鲜花,糯米粉等一应开销,可不少!”
秦当归疑色道,“娘子今日不是赚的盆满钵满?”
青黛笑道,“一锭黄金,是五两。一两折合贯钱30贯,才150贯钱啊……”
秦当归啧啧两声,眉头紧锁,眸光深藏懊悔之色。
给少了!
多给两锭金子,不就够糕饼铺的开销了吗?
也好!既然不足,必定需要人照应,他还真是未雨绸缪……
“小姐!一锭金子都还不够!那得需要多少钱?怎么那么多!枳实生下来也没见过那么许多钱。”
话音未落,另外三人眸光闪动了好奇。
“即使如此,日后列位怕都是我铺子的顶梁柱。我便与你们分说分说!
第一,这租赁商铺的僦金,或是盘店,或者自建,都不是一笔小钱;
还要行老处登录的市籍钱,找铺面、办手续的牙钱是少不了的;
杈子及栀子灯这类装折钱,所耗巨资,入乡随俗也罢,充个脸面也好,不得少;
铺子内刷墙、铺地、设帘等修治之费总要出的。
若用银器、漆器,此等器用之费绝不是小数字;
米面、油盐、蔬果,药材、蜜蜡等物料钱须备足,方够周转;
经营征收的住税分文不能少,维护市场秩序的市例钱也逃不掉;
官府修治街道,不得交祗应钱?
本钱若不足,还要向当铺借子钱……
总之,须先付僦金与牙钱,装折器用备物料,雇直工食养人力,住税祗应加子钱。”
三人眸光乍亮,齐齐问曰,“多少钱?”
青黛扶额淡然一笑,“少说,也要准备500贯钱,还不算后续运营费,宣传费,上哪里去找便宜伙计,都是个问题……”
说到这里,枳实忽的抬臂,抢白道,
“小姐我知道!虹桥畔勾栏瓦舍里有家南院做不下去了。
师巫行头要遣散象姑,有十来个呢。
据说那些男子也和女人一般擦脂抹粉,善针指,小姐何不聘来?
既解救了这些风尘男人,又能少笔开销!
且姑娘你说,想找些俊美男子,岂不三下都好?”
青黛猝然掀眸,水光潋滟的眼波凭添了三分欣喜,“你……好主意啊,在何处?”
青黛话还没讲完,只听秦当归摔了下碗盏,急起身,“碗该洗了。”
此言一出,竟颇有号召力。
枳实和甘草相视无言,均自然而然地臣服于秦当归的威慑力。
秦当归主动承担洗碗的活计,还劝说枳实好生休息,他和甘草两个汉子就够用,二人倒也麻利。
闷头忙活,都不讲话,不到一刻钟,便拾掇地利利索索。
这一干上了活计,青黛更觉陷入尴尬境地。
这么赶他走,倒显得有些无情了。
正巧汤药熬的差不多了,青黛便去乳母处伺候老人服药。
用过药后,用布巾蘸了活泉水,帮着乳母擦拭身体。
“阿娘,我今天出摊了。”
“得了好多呢,足有200贯钱。”
“我认识了个朋友,叫薛三娘。她外冷内热,刀子嘴豆腐心,以后女儿……也不是一个人拼搏了。”
“阿娘快点好起来,黛儿给你做参鸡汤喝。你爱吃面,黛儿会做好多面呢,阳春面,刀削面,油泼面,凉拌面,冷面,炒面,武汉热干面,热汤面,牛肉面……”
“有件事……”青黛擦拭完毕,又为乳母按揉肌肉,导引四肢经络,“有位公子,他……救过女儿两次,女儿本想好好报答,只是好不容易出了谢宅,怕被捉回去,便……不想认他。可是他,不知出于何种目的,竟找到这里……”
青黛为乳母掖好被子,将银钱都收在乳母的枕头内的暗格里。
“我真是左右为难……啊?”
青黛瞧着乳母嘴角似微微动了动,而后又归于平静。
便猜想乳母或许已然转好,像某些植物人,是有听觉的!
“阿娘,我就顺其自然吧,他看起来挺落魄的,却是个了不得的英雄。俗话说,虎落平阳被犬欺,我不忍看英雄遭难,受胯下之辱……女儿便接济他些个银钱吧。”
青黛叹了声气,这才收拾了两身衣裳,50两银子,要给刘当归,让他自谋生路。
日后山高水长,后会无期。
而这边,枳实虽十指未沾水,却也和秦当归聊了起来,“你真是我们小姐的良人吗?”
“自是!只是某试药受伤,才耽搁良久。小姐怎的这般清简?”
这才得知青黛为减开销,止留枳实一婢子。
“好枳姐儿,可否帮我求个情,让小姐留下我?我也是无家可归!又因被谢家灌了药汤,失了记忆,找不到家和亲人……只有娘子让我倍感安心。”
秦当归这是忖度着青黛的遭遇,又编了些话。
果然,这话也短暂打动了枳实,然主仆情深,似坚不可摧。
枳实剜了一眼秦当归,挑眉冷叱,
“你讨好我可没用!我们小姐心最善,你若是有个病有个灾的,当然不能赶你走。只是你不过想不起来过去的事了,算不得病!有胳膊有腿的,不妨事,莫想在这里白吃白喝白住的!还要讨我们小姐这般仙娥当媳妇,想得美!”
秦当归拊掌大笑,“枳姐心也善,得了!我懂。”
当是时,青黛若琴弦的声音道,“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创作于2025.7.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