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甚是专注,一双眼睛完全陷进了食盒里,对秦当归的话几乎是自动过滤。
眉峰柔敛,指捻糕沿。
薄拂尘纤,薄理纱垫。
理糕入格,分香缀架。
目随腕转,唇溢浅笑。
盒盖轻叩,鬓丝萦光。
瞧见青黛忙不迭地补货,漆盒映素手,轻提慢拢复执盒,秦当归便识趣地闭了嘴,眸底染上几缕不甘。
小娘子,竟然不肯瞧他一眼。
他也快要悠哉悠哉,寤寐思青了!
青黛轻轻开了朱红漆竹编方食盒,霎时一阵兰熏之香,将青记铺子缭绕的宁寂悠远,若桂香般绵延不绝。
在众香交织下,那一阵幽幽的酒香,若霏微雨雾,鲜洁澄澈,潜入青黛鼻息。
她蓦地想起送糕饼的两人,只见当归闷头忙着,便微嗔道,“怎么不好好休息?快回去,不能累着。”
秦当归听闻此言,如得了惊天的宝贝,顿时醍醐灌顶地畅达。
瞧吧,小娘子是忙活忘了。其实,是关心他的,没准心里早就隐隐疼着他了。
思及此,当归顿觉这虹桥畔的空气都是揉了蜜进去的糕饼酥香。
便强压下嘴角,“我怕你忙不过来,特来请示娘子,上午整饬园子,寻得不少珍禽野鸟,是留在宅子里继续养着,好生安置呢,还是寻个好处所,放归山野?”
青黛思及那次月夜所见,便道,“还是放归自然的好,只是要确保它们能觅食,填饱肚子。”
秦当归呵呵笑着拊掌,“好嘞,都按娘子说的。那我就找我的几个兄弟,大刀阔斧地开工了!”
秦当归转身之际,青黛双目柔和一敛,再嘱托,“切不可劳累!”
人们一拥而上,只刹那功夫,那麻衣背影便不见踪迹了。
街坊邻居,被这香气勾着心魄,顿觉桂香糕饼不在春记,倒在青记!
那起子逡巡往返、流连不定的顾客,又回到了青记招子下。
纷纷询问着,这是什么?
青黛捧出霜色青瓷碟,将薰衣草曲奇摆地整齐,道,“这是紫英酥,我习惯叫它:落英缤纷。”
“好个落英缤纷!正是了。”一橙衫小娘子爱不释手,顿时下定两大盒。
说书先生在微含潮意的暖熏中,偷瞄了眼青黛的方向,继续道,
“再说姚大人当官之后,那可真是清廉得像撮刚碾的米粉!
穿的是洗得发白的官袍,却有板有眼。
吃的是一碟咸菜配糙米饭,配上桂花糕,酥琼叶,半点不兴铺张。
每每提起筷子,感念母恩。
初任翰林院修撰那阵,按规矩该大摆宴席庆贺来着,他倒好,另辟蹊径!大门一关,谁也不见。自个儿揣着全部身家的银子,去了城外粥棚,施了三天三夜的热粥,配上酥琼叶,说是谢天子恩,应先谢百姓情。
官家听了便不住地褒奖:姚敏中,乃是姚家赐给天佑的中流砥柱,这才是耐得住的底气,为官的本色!真是大耐好官!
后来姚大人辞官,成了隐居武陵源的仙人,他儿子更是不二谏臣,文武全才!
姚家女儿,不忘先祖惠民的初志,便开了糕饼铺,取了春记的名号,暗合着这份耐得住清贫、守得住本心之意。
常常施粥救济,糕饼半价出售,多多饶酥琼叶等。
列位您瞧,这小小糕饼里,藏的可不只是桂花蜜香,还有那状元郎的寒窗耐苦、慈母的拳拳意,以及为官者的一身清风呢!
要我说啊,吃一口春记糕,品的是百年的清廉!
有诗为证:
桂屑酿香面作笺,
蒸融岁月意拳拳。
寸糕凝炼苍生意,
嚼破鸿蒙万里春。
好个春记为苍生!”
说书先生手腕轻摇,竹扇便随之带起一阵惊风,警世二字隐在莹白折纸中。
清流民官昔日忧国忧民的才思,如风过无痕、吉光一闪。
淡泊远去,若流水对闲云,棋局输赢无人可知,往事藏进苍梧云海间。
但春记招子下,却不复先祖的宁静致远。
除了吆喝的,拦人的……素色襕衫少年书生,可是又来了三五人。
“春记糕饼祖上传,用料实在手艺真,传统老味循古方,吃着放心又舒坦。”春娘子眉眼斜挑,娇嗔一笑,“老少爷们、婶子大娘们!千万别错过!实实在在的老糕饼,才是咱过日子的首选!”
说话间,春娘子身边的婢子举起一盒青记的糕饼,忽地重重一甩手臂。
将杏仁七白糕,连带果盒,大力掼在地上。
只听哐当一声,漆盒盖子轰然裂开一条缝,将几块细软糕饼漏出来,滚在青石板上。
糕饼本是新作的,又制得软糯可口,哪经得起这般用力,顿时摔成几瓣,若花落成泥。
青黛一颗心,噔噔两下,像被重锤,当头一砸。
一阵揪痛,若被利刃刺穿。
春娘子,怎么能这么做!
就在她蹙眉,将拔腿上前,一个看着也就两三岁的娃娃,一颠一颠地往前挪,摇摇晃晃地将圆乎乎的小身板搬过去。
娃娃鼓腮含笑,黑眸圆睁,弯身扒拉着地上的碎屑。
从石板上捡起一块杏仁七白糕,嗅了嗅,喊道,“阿娘,糕儿,香香!蜜糖糕!俺要这个!”
被春娘子的婢女弃置的果匣子,被这猝然双眸放光的孩子拾到,当做个宝贝似的,攥握边缘。
不谙世事的娃娃,高兴地咯咯直笑,将糕饼拢在怀里,说什么也不肯松开,嚷着,“阿娘,天上掉花糕糕!”
她那瑞气喷薄、不染俗世的纯真眸子,正戳中青黛的心,一缕温婉情愫和浓烈的慈柔,从她心间生发出来,若向光而生的枝叶。
春娘子急地喊道,“愣着干什么呢,快点!”
那几位愣怔立在一边的书生们,赶紧挥舞着书册,吟诗作对。
“新样药膳巧立名,
奇材配方空噱行。
味寡功微凭乱语,
何敢妄言救子侄。”
这位面色红润的书生一讲完,另外三名书生便拊掌赞道,
“仁兄,好诗好诗!妙哉妙哉!青记真不中!”
春娘子轻侧云髻,袅娜一摇,揶揄一笑,大力扑着团扇,
“哎呀,各位旧友新朋,新式药膳华而不实,说吃了能让孩子变聪明,这不是瞎咧咧嘛!大家可别信。还是认准老字号,买了不后悔。”
那位刚才自证慧才的郎君朗声辩道,“我没扯谎!”
小郎君急了一急,脱口而出,
“青记糕儿甜,
入口化万言。
先生夸我灵,
阿娘笑盈盈。”
片刻功夫,小郎君又作了首打油诗,虽是童言拙作,但也凝着不可忽视的才华。
春娘子似要开嗓斥责小郎君,张老汉重重咳了一声,敲着竹筒,和着拍子上前,道,
“春娘子,你既然问了,那我们便要答一答!”
薛连翘也和声道,“既然斗诗,那我们就有来有回!春记听好了,青记现在就来答!”
(创作于 2025.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