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暗叹,各有千秋,但纱笠客显然更胜一筹。
这么对下去,恐怕几个时辰也对不完。
她便定心敛衽向前,对薛三娘谏言道,“不若说明了,不能重复也包括意境和制作方法,每一句诗不能与前面相同。”
“好!我正有此意,这样能尽快分出胜负。”
果然,这个规则补充进去后,春记的劣势便显露出来。
春记的主打糕饼只有几样,不像青记,种类多,琳琅满目。
自然,可以入诗的内容也多。
春记:大耐熬成清风澴
青记:茯苓精琢素玉间
春记的诗,既说大耐糕熬煮的工艺,更暗赞其承载的生活态度。
经得住时光的打磨,终得清风般的甘畅敦厚。
而纱笠客这诗句,深得青黛佩服。
他就像是洞察世事的隐士,了解茯苓是青记糕饼的核心材料。
也晓得,茯苓糕之于青记的象外之趣。
这句诗既写茯苓饼精雕细琢之功,更凸显其青记细甜,其心之本体、性之本真、意之宗趣。
如琢玉般精雕细刻地对待食材,将莹白璞玉的粉料,化为素玉之质糕饼,匠心独运的味之清美,返璞归真的食味相契。
两句诗道尽糕饼工艺,更暗合两家底色:
春记倚重的是,熬住时光的文人韧性,若数峰清苦。
青记看重的是,细裁入味的抟揉精熟,如苏学士家宴般,对馔饮的极致打磨。
春记:桂花乡里说……
话还没讲完,便有邻居提示道,“喂,桂花糕说过了。”
那书生只好换了句。
春记:白玉剖酥恩作湲
青记:芝麻碎浆俏百般
而此时,春记已显出末路穷途。虽然诗句将人引入静美柔和、春日特有的温润感中,于细微处表达了感恩的真情,却意指不明。
青记的诗句,便活泼英法,带着市井家常的热热闹闹,点名食材及做法,又以芝麻研成的青色或浅褐浆汁,呼应青记之名,借灵动的可爱百态,暗指食材的鲜活和丰富,兼有绕梁的余音。
越是回味,越觉精妙。
“好!青记得了好帮手。”
“高下立判,快哉,乐哉!”
“咄!我的天!白玉酥的温润,不敌芝麻浆的俏皮哦。”
市井的男女老少,似乎更易被生活中以小见大的烟火气所感染。
而白玉酥也好,清风澴也罢,似终究遥不可及。
那四位书生彼此振袖低语,眸色紧促,不敢再抬头望春娘子。
估摸着,是想不出什么好诗句了。
而青记这边,纱笠客也沉着气。
让人捉摸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青黛已安下心来,她看穿了一点。
这些书生,都是被雇来的文人,他们对糕饼未必有什么感情。
连诗接句,像例行公事。
但纱笠客却言之凿凿。
可见,人多未必真有用,纱笠客这般才情的儿郎,一个就够了。
方才纱笠客的诗句,字字句句都是出自生活场景,正巧提点了青黛。
糕饼,不就是诗句本身吗。
这一思路打开,她便打通了作诗的任督二脉。
也想到了几句,有备无患:
薏米研珠光漾阛,
七白匀成褪黑黫。
葛粉落红倚画阑,
莲饼安神疗夜鳏。
……
若是联系到具体的糕饼,便有万万千千诗句。
若一味闭门造车,便只能空洞无物。
当归气定神闲,绕去青黛身边,眼尾挑着笑意,下巴微抬地拍着胸脯,替她打气,
“小娘子,这局稳稳拿下,你下局打算做什么诗?”
青黛眸光漾出笑意,语气多了分温软,“我……已有打算,这次多亏了你。”
薛三娘沉声道,“数至五,春记、青记须续此联,逾时不语者,便作负了。一、二、三!”
数字四还未发出,纱笠客便再度开口吟诗。
众人目光皆聚在他身上。
青记:
荞麦磨成广厦阛,敛罢寒香自倚阑。
炙得金辉君不鳏,异域嘉馐色若黫。
瞧了,正好是青黛想到的韵脚字。
不过,她还有呢。
纱笠客又自连了四句出来,那四位书生只好耷拉着头,不吭一声。
青黛也笑着敛衽,“青黛不才,也嫌丑了。”
“荷香裹翠半拥鬘,
川贝融酥消喘疝。
紫芋凝丸解市瘝,
阿胶镂艳莫轻讪。”
张老汉竹筒打的板正,清脆,又轻快。
薛连翘更是喜不自禁,“师父,没想到你才是续联高人啊!”
“戏作偶得,岂敢岂敢!”
纱笠客忽地畅然笑道,“青娘子过谦了,此等佳句,绝非偶得。”
众人均会意一笑。
春娘子冷笑道,“好啊,这一局春记输了。这韵脚字儿,寻常百姓挂在嘴边的,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偏要拽些掉书袋的字眼。春记自然没你们青记有能耐,请得动高人……”
当归笑道,“青娘子,让我也来嫌丑,押韵作一首,聊以助兴。”
蒸来软似云生山,秋味全从素心娴。
玫瑰捣汁染春颜,一瓣始觉清芬环。
初制糕酥意守悭,夙愿和就仁爱还。
治国心坚福祉攀,常思饼饵滋黎寰。
巾帼豪情破万关,志比沧海收故湾。
德艺双馨娇颜圜,甘醴柔智青史斑。
女子才情润世斓,敢与须眉争半山。
饼香一缕飘千关,恰似春风化诗间。
“好!”
掌声雷动,似是对刚才连诗迟来的赞颂。
薛三娘道,“最后一局定胜负!谁先来。”
“当然是我!”
娇声蓦地响起……
(创作于2025.8.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