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即开了盖子,斟在琉璃擎盏的底部。
上方倒入白瓷盏的冷香水,加入几片熏出香味的嫩茶叶。
桃痕酿出春味如诉。
酒液带淡淡桃香,微甜清透,似是回味「桃花流水鳜鱼肥」的暮春之景。
此酒一经调制完成,香动汴梁。
立时,便有说书先生将这配方传颂于街头巷尾。
天佑文人常以桃花入酒。
在春月采桃花,浸了酒。
笃信此酒春日饮之,必面如桃花。
“执壶旋盏香逐,钗上流苏轻舞。
启盖注冰瓷,几片熏茶浮露。
春住,春住,酿得桃腮如诉……”
秦当归斜倚对楼檐角,剑横膝上,再度浅吟诗篇。
音住,笑起,衣袂随风卷舒,映着金光。
英眸掩不住的胆气,恰似星子敢与天光争辉。
“她桃花颜,终究是……醉了眉弯烟树。”
这诗句好似在说,醉了的不是烟树,乃是他自己……
一瓯花露,凝红曳香,倾诉之意不在酒。
此时,秦当归已不再收敛绵蛮情意,不必藏情天下。
翻涌的情意,胜过古之幽情。
似已教秦当归方寸乱,天地覆,硝烟起。
他贪慕她动作的丰仪,亦舒亦卷亦澄澈。
佩服其处事的慧黠,亦进亦退亦豁然。
偏他只是斜倚在那里,亦狂亦肃亦温文。
他的眸子凝在那抹孔雀色,亦儒亦侠亦诗魂。
浓烈酒香缠萦不散,亦醉亦醒亦痴人。
翻滚情愫似脱缰野马,亦奔亦敛亦难伸。
细微心意深湛幽远,亦炽亦藏亦吝惜。
神迷意牵似天机欲泄,亦纵亦拘亦随尘。
风过,她醴泉轻摇,他酒香沾衣。
有郎君,心似野马,欲前又滞。
被什么绊住了,他却怔怔然。
孔雀色水眸之光忽然而至,他便跟着直脊。
眸光远了,复松垮,出神。
是什么牵走了他,陶陶然,忘天忘地。
暖日之烫心,甜涩漫空,非酒香,非花香,乃心之香。
如未熟之酒,初抽之柳,莽撞且柔,融融然,撞开心扉。
秦当归忽地喃语,眸亮如星子,破了那阻滞的情雾,
“我必得尽快对她说些什么……”
这厢意缱绻,那厢却闹。
先前喧嚷虹桥畔的南曲班子,此刻以青记楼伙计的模样,盛装登场。
以绵绵稠密的调子,唱着新谱成的曲子《诉糕情》:
绛雪流滤滑如酥,纤指捻冰壶。
宝蓝揉成凝脂腻,摇漾玉光浮。
瓷瓯静,韵偏殊,酿甜醐。
指尖轻转,露浥琼浆,醉了郎徒。
在「青记竟用俊俏戏子做伙计」的邻里疑惑声中,「雪映梅梢」的美名不胫而走。
一郎君咬碎盏沿缀梅肉,赞曰,佳酿。
一娘子瞧着碧汁映雪瓷,叹曰,醇香。
酸香漫过邻里的指尖,「蒲月烧春」已调制完毕。
酒行的张掌柜的呷了口,咂咂嘴,
“嗯,烧酒掺梅酒,蜜只半勺,不压酒香不抢梅酸……后生可畏!”
专为官家作采买的李大哥端盏细品,点头道:“宴席的调饮见多了,这般紫苏汁入得巧的,从未见过!瞧着色如霞丹,竟又带了丝青气,喝着真泛劲儿。”
樊楼王师傅举杯慢啜,眯眼道,“这青娘子有地道,温酒时火候掐得准,这口酒有嚼头,竟比咱楼里卖的醉春娇比多了野趣,能留客!”
品酒时,笑的莞尔多柔的云娘子,同着金香楼的掌柜苏娘子,一共款款而来,
“青娘子!恭喜!”
青黛笑靥莲步而来,“多谢云娘子赏光,苏娘子同喜!”
云娘子托盏叹道,“粗陶壶温得透,烈气敛了三分,反倒衬得梅香更醇,果然好酒!比那日在雅集你做的饮子酒口感更匀帖呢。”
苏娘子执盏的手指微微一顿,眸光忽地亮起,“是你同我说过的……以饮子酒说服了七十位贵胄投了银子的事?”
云娘子云鬓微闪,眸光泛起温润,“若不是青娘子,那日雅集,便不至于那般完美。”
那日雅集,云娘子所备之酒忽遭蜜渍相混,失了本味。
正尴尬间,青黛自请缨,言之,可解危局。
便从容取来混了的酒,尝味后,以春樱、桃片、梨蕊入瓮,温得三分暖。
又加了些素雅的点缀之物,熏了兰草之香。
饮子酒调制好了,倾入玉盏。
流水曲觞溢满芬芳,亭台楼榭均入兰溪之清新。
香随花片浮漾于酒樽中,满堂皆叹「春趣在盏中」,雅集果然还得云娘子出马。
云娘子蹙着的眉峰柔缓下来,喜不自禁,更要以重金酬谢。
青黛却婉拒好意,只求提供她个机会游说那些人投资她的生意。
云娘子自然是无有不依的。
她瞧见青黛取出了额外置备之物,更是感念她,“娘子胸怀广阔,从容以对,真乃大气,偏又心细如尘、善解如意,温柔解语,真乃矛盾的趣人……”
青黛复呈素碟,盛着焦香碎点,唤作「墨沙酥」。
入口脆甘,与饮子的清冽相映成趣。
品罢,就连庆宁公主、清河县主、忠勇侯府的三小姐……镇远大将军之子、安远伯爵府嫡长子等世家子弟,皆赞「巧思融于味」。
青黛趁兴言及食肆营生。
语未毕,已有七十七位簪缨之士颔首应诺,愿出资相佐。
一场小失,竟因她一手调饮、几分智计,转作佳话。
云娘子说的动情之处,青黛亦感怀那次风云际会。
若没有雅集的「众筹融资」之旅,恐怕当下的青记楼便不会是第三十家铺子了。
怕最多是第二家铺子呢……
苏娘子却并未着意,待云娘子终于讲完,便摇曳而前,挽着青黛的臂弯,亲昵道,“妹子,今日的三款饮子酒的方子……”
“自然是归到娘子名下。姐姐本就营茶酒生计,正合时宜。小妹我素喜琢磨糕饼,其余益处,原该分与行社中诸位才俊的。”青黛说着,亲手拈了块新制的瘦身糕递过去,算是安了苏娘子的心。
苏娘子这才展眉轻笑,指尖轻捻罗帕:“妹子这等宰相肚里能撑船的胸襟气度,姐姐是学不来的。若换作是我,这般好处,怕是舍不得轻易分润。妹子这份洒落,倒有陶公采菊东篱的雅量呢。”
“青小娘子,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谢判的声音响起时,青黛的笑容迟滞了一霎,却极快地端出了娴雅恭顺的态度,应道,“大人,您客气了,这边请……”
(创作于2025.8.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