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头嵌着蒸枣、蜜柿、樱桃碎。
红香透卷,入口甜润。
沈大娘子捻起梅花状的银叉,切了一块入口,笑意便加深了。
“这卷儿倒趣致,外层胭脂色薄皮红艳艳的,里头像酥醪的浅褐饼子,松膨如绵。雪色蜜酪酸甜可口……一口下去,酸甜绵密缠在舌尖,倒比寻常酥酪清爽的多。”
那仆妇将精巧小食碟放下时,手突然抖了下。
“周妈妈,今儿是怎么了?此乃贵客,还不小心伺候着?”青黛笑意微敛,眼尾微扬。
青黛端出严厉的款儿来,沈大娘子却多慈蔼,竟还替仆妇讲话了,“无妨,何必说她呢?谁都有失误的时候……”
这正中青黛下怀。
周妈妈瞟了青黛一眼,按照她们商量好的行事。
周妈妈放下食碟时手一抖,故意滑开了袖管,露出腕上青紫的瘀痕,那是被打的明证。
沈大娘子目光扫过那片青紫,指尖猛地攥紧了帕子。
一件往事浮现。
去年,谢云岫怒掷药碾时,砸在她手背上,也生出一片瘀青。
而他却只顾着嚷道,“我的方子怎么会不对?!”
沈大娘子嗓子发紧,缓了声道,“青娘子,这位妈妈伤的不轻,且让她休息,换个人服侍吧……”
青黛澄眸骤然起了波澜,急急地起身,边喊着边冲过来,“怎么又被……打了?大娘子,您有所不知,她这是……被夫君打的。上次,他在我面前保证的好好的,说不再打人……”
“青娘子,你对我有恩,我恐怕……不能再在青记做下去了。我家官人见到我,准没好事,可是,我能躲到哪里去呢……”周妈妈痛哭流涕,开始讲述郎君的桩桩件件。
原来,周娘子是南曲班子班主的妹妹。
乐籍出身,他郎君也是会唱些曲子的。
本来干的好好的。
突然有天,这班主和乐头不知着了什么道,说要炼丹。
从此便不再管正事,整日沉迷炼丹求仙。
搜罗丹砂、硫磺捣鼓药方,盼着炼出长生丹。
故而,那班子唱了春娘子的那一场,就解散了。
最近不知听谁的谗言,说是女人碍着他的运势,周妈妈的夫君便不时拳打脚踢。
似乎是信了说,这么做能有所挽回。
青黛愁眉紧锁,越听越叹气,“周妈妈,这给南曲班子的乐人安排活干,我能做到;把你安排在青记楼里帮忙,也没问题。甚至是帮衬些银子,都不是难事……可你这次难住我了!这偌大的汴梁,上哪里找个你夫君进不去的地方啊?”
沈大娘子听得眉头紧锁。
不知为何,因这个女人的境遇而生成了些许同情。
那妇人,像一面菱花镜。
将从前隐藏在深井下的隐秘,统统照见。
忽视的真相,一一重现。
她就像做了场梦,突然间醒了。
她十六岁嫁给谢云岫,别人都艳羡。
可谢判实是无趣之人,闺房是难熬的。
日日就是个丹药、药方、试药之事。
儿子周岁宴,他为了个不清不楚的信儿,跑去外地寻长生秘方。
女儿八岁那年芒种日,夜里高烧不退哭着要爹爹,他却守着新炼的还魂散。
前年,她过生辰,谢云岫却将在宴会上鼓捣出黑烟和打雷般的响声,让她下不来台……
她在谢云岫那里,不也是长期被忽视?
想着虽然没有郎君的爱护,但作为当家主母,也算威风。
谁知因试药的事,内宅许多用度、安置,谢云岫也得参详。
常常是三天两头弄死人,烂摊子撇给她。
而且最近越发的过分,上次还撺掇着雪芍试药……
把女儿心疼的狸奴差点给毒死。
这些个琐碎的事,要瞒得天衣无缝,劳心劳力。
将谢家和沈家的名声维护的滴水不漏,更不是件容易事。
……这些难处,谢云岫何时上心过?
她的辛劳,谢云岫视而不见!
就会在外面装结发情深。
她旬日前头疼脑热的,谢云岫都没问一句……
整日地,在书房试药批方!
疯魔一般。
虽说,这些年娶过的贵妾只有一个,也死了。
但不过是,表面上维持的幸福和美,日日地演下去,骗下去。
可怎么就骗不了自己呢。
试药死人,都不算事儿。
可是谢云岫对自己是太敷衍了。
在外人面前却装的情意浓。
她做姑娘的时候,最喜欢首饰的了。
汴梁最时兴的样儿,哪个不是她先试呢!
现在,为了谢云岫的名声,她还得装的素简。
金玉一类的,都只能在宅子里戴!
留着她去应付的,都是死人,死人,死人……
面前的这位姓周的妇人的丈夫,所作所为与谢云岫沉迷试药、醉心药理的偏执如出一辙。
沈大娘子望着周妈妈哭肿的眼,就像瞧见自己年轻时独守空房,对着铜镜抹掉泪痕……
帮她,何尝不是在替那个困在谢府的自己喘口气?
同是被丈夫执念所累的可怜人。
想到这里,便生出了个往常断然不会有的念头,
“青娘子,我倒是有个去处,他夫君绝对想不到……”
“哪里?沈大娘子若能帮我这个忙,青黛日后一定报答娘子。”
“嗨,提什么报答不报答的,让这妈妈和我回谢府,这汴梁的男女,没有个一官半职的,是进不了谢宅的!”
“哎呀!娘子真乃善人,高明的紧!还不快谢谢沈大娘子,她可是汴梁最好的主母了,跟了她可要尽心竭力的伺候着。”
“我也是正缺个人手,我原本陪嫁的丫头,叫小翠的,得了急症,弃我而去,正好缺个人。”沈大娘子眸子一立,嘴角的笑意渐收,对着王妈妈使眼色。
“是,死的突然……”一股寒气,逼的身后的王妈妈战战兢兢地垂眸。
“小翠?哎呀,大娘子,你瞧我这记性,上次便是这丫头拿着你那串珠子了,莫非是因病了,才耽误了转献给您啊……”
沈大娘子抚了抚腕间的香钏,指腹在珠串上重重碾过。
那日小翠回话时,腕间似乎戴着个相似的钏子,当时未曾多着意。
想到这里,沈大娘子笑道,“无所谓了,现在有了这串更好的,不是吗?”
说完这话,她起身告辞,向着周妈妈伸出了手……
青黛躬身目送她从大门离开时,瞧见谢云岫的马车已候在门口。
这一对夫妻,往后有好日子了……
而秦侯爷正好在一糕饼货架处,嚷着全包,定要拿到「全家福」糕饼。
不远处,刘当归拿着英眸当鼠目,偷觑着自己呢。
那面罩,更顺眼了些,倒衬地他有些个英气,像极了……那人?!
青黛脑海中立刻闪出一个念头,向着秦侯爷走去……
(创作于2025.8.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