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呀,给你寻了个好去处,快些走吧,人等急了。”
“寻好去处?”秦当归面具下的目光似带点锐利,又隐现一分受伤。
青黛只一味的兴致昂扬,并未体味出当归的小委屈,“嗯,一会见人,你谦恭有礼些!”
“你又要赶我走?”秦当归一甩衣袖,英眸像寻着母鹿的小鹿般无辜。
“哎呀,不是,别小孩子脾气!”青黛一时情急,伸手去拉他衣袖。
指尖刚触到那片素色,便被他不动声色避开。
“我在你这青记帮手,倒不好么?我走了,你才甘心?”
说完便落寞地垂首,先一步迈腿,大步流星,反将青黛落在身后。
她也不恼,笑得更俏,两步快跑跟上:
“方才,我与秦老侯爷说妥了,让他再给你个机会。把当年的事说清了。”
秦当归脚步一顿,青黛差点撞在他后背上。
他微微倾身回眸,语气里藏着几分探究,袖摆随动作轻扬。
“算了,都过去那么久了,委不委屈,冤不冤枉的,又有什么分别?说了,何用之有呢?”
话还没讲完,便原地转了个圈,才分清楚方向,扭头往回走。
退堂鼓打的响亮,不过那一丝慌乱的意思,瞒不过青黛的眼。
青黛瞧着那高大的汉子,一霎时似矮了半截。
端着的挺阔肩膀,立时塌陷了下来。
好似萎缩成一个半大高的孩子。
心里不禁酸软一片。
没出息!
恨其不争,又起了一股子执拗的劲儿。
她要把他拽去!
青黛早就猜到了,他自然是在乎过去的事的。
刚才说的,都是反话。
他怕的,不过是申冤无门罢了。
哪个受委屈的,不想要有一天沉冤得雪呢?
他有侠者的疏朗,又含儒士的温润。
想必并非表面那般洒脱不羁,什么都不在乎。
青黛眼珠一转,食指轻轻一勾,便扯住了他的袖子。
二人便这样,你看我、我看你。
对峙。
目光都透着一股子倔强。
当归先挪步,近了青黛。
青黛亦松了手指。
青黛澄眸莹满了微光,压低了声,柔语,却极为郑重:
“郎君所见偏矣!大丈夫立身天地,当存浩然正气,如鲲鹏振翅尽情遨游。
昨日之日,固不可留;昨日之境,犹覆水难收。
昨日之忧,不足以困君;昨日之笼,亦不足以缚君。
盖因昨日已逝,踪迹全无矣。
日月经天从不回头,人亦当逐光而行。
与光同尘,方不负光阴馈赠。
郎君!
对老侯爷说,「当年那桩事,许是有误会」,有何难?
世间事,大都逃不过理字。是非曲直,不怕辩上一辩。
黑的不会成白的,扁的也不会成圆的。
公道自在人心……
即或不然,天地自不会偏袒人。
就算今次无法伸冤,尽力便不愧于己。
信你之人自是敬你、重你。
倘或不信你……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这世上这么多条大路,他要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这叫做……双向选择!
你怕个什么?挺起腰板来!”
青黛只顾侃侃而谈,直到话锋收住,方觉竟已讲了这许多。
不由得微微一怔。
可畅然之感游走全身。
胸廓里那悸动和忐忑全然消失。
只剩一股浩荡的余韵。
一阵笃定的清风。
她是这般想的。
眼前这人近百日来是怎么做的。
她自然心如明镜。
他,是个值得的!
讲些真心实意的话。
秦当归亦听得痴醉,若喝了玉液琼浆。
内心惶惶然,怕是梦。
亦怔然,实难相信!
青娘子要给他出头伸冤?
还要去和上位者讨公道?
这不是对他上心,是什么?!
第一次听这小娘子说这么许多话!
竟然是为了劝解他!
她那珠玉之言,多恳切,多缜密。
断非信口而发!
观此情态,定是夙夜忧思、反复斟酌之语。
这还不是为了他么!
思及此处,不觉舌尖都甜丝丝的。
她竟为了自己的事,多思多虑?
可见,没把他当外人啊。
二人之间那剑拔弩张的情势,陡然消融。
若春冰化为柔水,还沾染了些新绽放的桃香。
只觉气氛蓦地浓稠,若沁了茉莉香气的蜜茶汁水呢。
青黛将秦当归往雅间引,在二楼楼梯拐角,没来由地停下脚步。
忽然想到什么,从绣囊中取出一粒丸药,塞到他手里,
“这是新做的静心丸,去火气的,你要不……吃上一颗?”
进屋后,便不会对人凶巴巴的了。
秦当归指尖触到她递来的暖意,才回了神,沉声道:“这倒不必。娘子我今日依你这事,乃是自揭伤疤。若不是为你,我断然不会……若日后,我有天大的错处,娘子你打也打得,骂也骂得,便是拳打脚踢,棍棒伺候我也没有怨言……只求娘子,别弃我而去,饶我一次,莫要与我真生疏了就好?”
青黛霎时警觉地掀眸,眼尾飞快扫过他面具下的下颌线,猜到了什么,“你在求免死金牌,还是丹书铁券,那到时候也要看你犯了多大错……”
她这话答得半明半暗,既没应承也没拒绝,倒把难题抛了回去。
秦当归再次拊掌生笑,“知道啦!先陪我应付了老侯爷再说,他老人家正等着应承呢。”
“还不快跟上!”青黛回眸,嘴角压下一丝得意。
秦当归望着她轻快的背影,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那处似还留着一阵清新的香气。
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这丫头,狡黠起来,倒真让人没法子。
这不懂事的爹爹,他就会上一会吧……
(创作于2025.8.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