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汴梁,便是全世界也没有多少人抵挡的住啊。
再看旁侧摆着的芦苇裹筒、素面瓷盏,有的盖着瓷盅,上面或刻「饮之甘」「甘如饴」,或题「饮有别」「饮解乏」,连「见竹承」「茶之初」这样颇有深意的也在其中……原是涵盖四季风味的四时饮子,也算是老张饮子摊原本的招牌。
他多四时养生饮,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连盛器都依着饮子性子,特选妥帖了。
更别提那些瓷盏、带盖瓷盅,还有带柄的柄盏,都是新下戏作的。
谁知,在不喜带柄茶器的天佑,竟也因贵族的喜好而流行了起来。
上面「煮茶作」「竹承液」「芦中味」「煮以银」「器为用」「茶之本」等字一行行排开,一瞧便是深入研究过的,是专盛特色茶饮的。
瞧那器型便知,定是按茶饮的风味与品饮法子,一一对照着配的。
可不能随意搭配,混淆了,便失了茶境。
最后看角落里几样别致的盏器、素面茶瓯,刻着「奏茶曲」「嗅解郁」「听渌沸」「闻泉香」「思茶效」之类的字,装的是其他流行饮子。
虽不中规中矩,却也自成一派。
盏瓯形态各有不同,想来是按饮子的功用与风格特意做的。
青黛不禁暗自欣慰,还真让他闯出一条路。
张老丈为人万分谦卑。
青黛这个小辈对他讲的话,他竟那么重视,都放在了心上。
想起这些,心里就暖烘烘。
如今张老伯的进项早不用愁。
日常衣食管够。
小孙儿进了学堂读书,再没什么挂心的事。
攒下这多余的银钱,几辈子也用不完。
这么一来,他做饮子倒不为营生,反成了桩乐呵事儿。
想走街串巷出摊,挑上担子就能走,自在得很。
做饮子不再图多,精益求精。
反倒比以前还受欢迎!
这么好的光景不借着用用,岂不可惜?
青黛瞧着,便寻了个空,托了张老伯一件事……
这边话音刚落没半晌,前头竟自发排起了长队。
青黛顺着队伍找了个空当。
站在个拿木刨子的手工匠人后头,前头还隔着几个背着书箧的书生。
前面的汉子,憨声憨气,嗓门亮,“这筒子,我买来学手。”
一粗布衫的郎君指节不停地扣着,“雕完先磨平,再涂层蜂蜡,防渗水!”
旁的汉子插了话,眉一挑,“张老丈摊火,你当是只因饮子奇?”
一学徒模样的压低声:“他茶盏盛器,都有来头,讲究着呢!”
前汉搓着手笑,“我冲着汤盏来的,芦苇裹筒也奇,想学!”
……
几个匠人围着,都论着技法。
青黛身后跟着几个书生,手里攥着卷册。
低声谈着《茶经》,话头绕过张老丈,飞向坊间玄闻。
“焦雪饮亘古未有,非常人可。闻他早年在虹桥遇个青衫客,指点他何处寻焦雪豆。一日客留一竹笺,上写数种玄妙饮法,便再寻不见……”
“此人善诗文,闻荆公和既白曾登门造访,他对荆公言煮茶火候是「得人指点」,那人教他识炭温,连荆公也赞「天道之法」……”
“彼忽悟制茶之法,竟在一夕之间!做芦苇裹筒时,总说「得人教做衬油纸,要寻巧劲」……更奇的是,初制茶时调不妥当,忽有日晨起,案上多个玉罂,沁凉像冰泉,后也不知去了哪,桩桩件件,非寻常可及……”
“前日闻其曾入宫面圣,见官家时说饮子能「涤烦」,果然合了官家心意。官家大喜,亲赐「素泉散人」客卿之号,宫人都说,是指点他的高人暗中相助呢……定非虚言。”
……
青黛笑而不语,市井也是玄之又玄,把她给传成什么了?
看来,她不能总穿碧青了,青衫客……但凡是个奇事,就联想不到女子吗?
她可要为天佑的女子正名!
咖啡、奶茶制作方法,是装订成册送给的老丈,哪里有什么竹篾?
火候温度,那是肴馔之人都得懂的,就是工坊里,青黛也日日教,耳提面命呢。
改善茶器,本是和枳实一起想定的,女子也有大巧。
至于玉罂,自然是装着活泉,也不过是让他滴在古井里用。
这泉水,自然便洁净了水之源头。
至于入宫面圣,「涤烦」后面还有两个字,「成圣」……为何不说。
成圣,才是真正讨官家喜欢的词儿。
当今圣上这点小心思,青黛是足足地拿捏了。
只是,当局者迷,这些人啊,把圣上看的太复杂。
他,其实就是个天天嚷着「要长生」、「怕死」的孩童么,从心智上说,还不如市井几岁娃娃成熟呢。
青黛笑着微微摇头,纱笠艳色轻摇,早就引起了张老汉注意。
“张伯,来五杯……”前面的汉子认真地说道。
“张伯,来一杯「沉香焦雪熟水」。”
张伯似不经意道,“小娘子,新出了「豆蔻焦雪酪」、「雪泡焦雪饮」,可比马行街的好,不尝个新鲜?”
青黛递上素手,“我念旧。”
张老汉递上找赎的钱时,小指先从袖口一勾……
青黛提着焦雪饮离开,找赎时手心落下个纸卷。
定是张老汉发现了什么。
“「双层粗棉布」缝的这「布筒套」,可真合俺心意!”
“俺就爱用那「草编小篓」,只可惜「素色绢布兜」忒贵,实在舍不得买。”
就连饮子的提袋,街坊邻居见了都纷纷称奇。
听了这些话,青黛内心多安慰,赶紧收好密函,找了个树荫下,悄悄打开了。
(创作于2025.8.2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