栽赃刘嬷嬷绒花「掺假」,和「褪色」如出一辙。
青黛这才确定,蓝衫娘子不仅有备而来。
而且如果没有官爷插手,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般欺辱人的做派,实在是让青黛不齿。
恶人不仅先告状,还要反过来把屎盆子扣在他人身上。
栽赃,诬陷,抵赖,耍无赖……
在这时,有个老婆婆想帮刘嬷嬷捡花,被蓝衫娘子瞪眼一喝,
“老不死的!滚开!谁让你们动的?都给我站着!这些破烂就是她害人性命的证据!”
青黛不禁垂着眸,不自觉地攥紧帕子,唇线抿成一字。
金锭子在案上泛着冷光,映出蓝衫女子满脸的蛮横,满眼的暴戾,满身的嚣张。
而刘嬷嬷,则蹲在地上捡着断了枝的绒花。
她褶皱的手指刚捏住绒花的头,绒花的柄杆便被蓝衫娘子踩在鞋底下。
刘嬷嬷手都在抖,脸也被气的煞白,嘴唇颤抖着,却始终没有说过分的话。
“小娘子,老身小本生意,诚信经营,苍天可鉴。”
任谁都瞧得明白,这哪是来讨公道,分明是仗着家里有势力,故意来栽赃欺负人的。
青黛深吸一口气,指尖掐进掌心,睫毛颤了颤,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愠怒。
她怎么会任凭蓝衫娘子故意碾绒花欺辱嬷嬷?
武功也不是白练出来的,若不能打抱不平,为弱者鸣冤,这一身剑法何用呢?
现在嬷嬷为弱,她为强,若她不出手护卫弱者……
有一天,她自己为弱者时,又能指望谁呢?
想到这里,她缓缓放下手臂,手背贴在身侧,指尖勾了勾,悄悄摸出块碎银子。
指尖再一缩一伸,一旦使力,银子带风而出,不偏不倚,打在蓝衫娘子腿弯处。
银子落在蓝衫女子腿上时,青黛才嘴角微微勾了勾。
这还差不多!
“哎呦,疼死我了?哪个小孩崽子!”蓝衫娘子疼得嚷着痛,下意识抬了腿。
刘嬷嬷忙猫腰,指尖勾住绒花花瓣,赶紧把绒花捡了起来。
不经意抬眸扫了眼青黛,对着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事儿。
青黛刚将刘嬷嬷扶起来,忽闻铁牌锵然。
虎子领着街道司差役排众而出,“官差办案,闲人退散!”
蓝衫娘子瞧着一计不成,又换了法子,急速掷出残缺铜钱,蔻丹直戳青黛眉心,
“此贱婢与这老货合伙行骗!老货以次充好、奸商欺世!
贱婢顺势帮腔,里应外合,坑蒙拐骗,都有罪!”
青黛同刘嬷嬷对视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些许无奈。
嬷嬷更是小声致歉,“今日无端连累姑娘你了。”
青黛默默摇了摇头。
蓝衫娘子推了下杏衫娘子,对方才取出钱囊。
蓝衫娘子一把夺过去,“大人你瞧啊,这是老货找赎的十文钱,分明是剪边私铸。这老虔婆定是每旬偷漏市例钱,今日大人若不来,我也定要押她去见税吏。”
蓝衫娘子言之凿凿,仰着下巴,哼笑着白了青黛一眼。
这还有招数呢?
薛家的人来到此处,都出了几个招了?
差役对蓝衫娘子皱起眉来,高声呵斥道,“诸侵街巷阡陌者,杖七十!请这位娘子注意言辞,不要东拉西扯,速言实情!”
青黛见蓝衫娘子攥着一堆钱币,指责刘嬷嬷在给杏衫娘子找钱时,找赎的钱币不对,当即横身挡在刘嬷嬷前,先扫了眼那堆钱币。
边缘磨得发亮,竟是些旧钱。
再看刘嬷嬷摊角竹筐里,分明只放着十几文边缘齐整的小钱。
她指着钱币轻声分辨,“官爷好,我是楚宅的青娘子,因与嬷嬷相识,故替她多说两句。奴家有一事不明:这位杏衣客官付的若是足陌钱,找赎该是二十文,只需两枚当十文钱。可蓝衣客官手中的这堆钱里,竟有五枚当十文?难不成刘妈妈多找了三十文?”
杏衫娘子低头数了数,果然是五枚当十文,喃喃自语,“这钱,我没再动过,的确就是当日找赎的呢。”
脸上的笃定渐渐散了,眼神也开始发疑。
青黛向官爷行过礼,俯身捏起刘嬷嬷的钱币,对着光线转了转,脆声道,
“诸位且看,这钱边缘光滑如新,没有私铸钱常见的剪边痕迹。”
她再从杏衫娘子的钱币中,随机举一枚在众人眼前,尽可能展示给更多人看到后,才说道,
“这枚钱币旧的很,边缘粗糙,官爷能瞧出流通年代。我瞧着,至少是五十年前的了,像是哪个市集上寻到的古物……与嬷嬷找赎的钱币截然不同。嬷嬷就算年纪大,也不会存有几十年前的钱币。可见,您拿出的钱币,不是嬷嬷找赎时所用的。”
蓝衫娘子自然翻着白眼不认可这说法。
青黛再仔细瞧嬷嬷的几枚钱币,“诸位!「宝」字缺角,是官铸时的流铜缺陷,私铸者哪会费功夫仿这瑕疵?嬷嬷的钱币,应是近期的,这也是佐证。”
接着举起绒花,指尖抚过花蕊:“诸位细看,刚才蓝衫客官扔出的这牡丹,蕊心是按慈元殿花样所制!而嬷嬷的牡丹,蕊心只是市井凡样。第二,刘嬷嬷的绒花有记号,花枝上都刻着仿树皮的细痕,一辨便知,这枚花上却没有这类记号呢。可见,这两支绒花瞧着虽高度相似,细节却迥然不同,本是不同人所制。这位娘子,岂不是要浑水摸鱼,将不是嬷嬷做的绒花混入她的花摊中呢?”
这话一出,众人先是愣了愣,随即交头接耳起来。
先前附和的人悄悄闭了嘴,几个凑近看的摊贩指着钱币上的缺角。
又比对绒花花枝的刻痕,纷纷点头。
“还真是!青娘子说的不假。”
“可不是么!这妥妥的,流铜缺陷做不了假!”
“这两朵花,真不是一人所做。”
众人看向刘嬷嬷的眼神,渐渐少了怀疑。
青黛目光锐利,指尖一挑,直指向蓝衫娘子袖间。
那里竟然藏着半朵绒花,还露了边角,花瓣完好无损。
青黛展示给大家,那朵才是刘嬷嬷的绒花。
更印证了她的理论。
“薛娘子,我尚有一事不明:你既一口咬定刘嬷嬷的货粗劣不堪,怎的还悄悄藏着备用?”
她话锋一转,不给人反应的时间,目光扫过二人腰间,拆穿破绽,
“二位娘子,您二位挂的缠枝莲荷包,针脚细密,正反花色如一,用的可是城西薛家铺子独有的苏绣双面针?寻常人家可买不到。”
刘嬷嬷见状,冷笑一声,眉眼间满是讥讽:“原来您两位来头这般大,竟是薛家的人!城西薛家,果然好大的面子,专程来刁难我这小摊子!”
到这时,官爷才发现尚未来得及温情姓甚名谁,便趁机发问道,“这两位着杏色和蓝色衣衫的娘子,尊姓大名,还望告知!”
杏衫娘子上前一步道,“在下周氏南星,乃是御医院副判周家的长女。”
话音未落,青黛便倒吸一口气,望着对方的眸子里多了一分凝重。
这是枳实同父异母的妹妹?
蓝衫娘子也上前行个极简单的礼,“在下薛落葵,我家可是马行街薛家,我父亲薛云石乃官家钦点的「尚珍光禄卿」授「宝饰监国伯」,我堂姑你们肯定也认识,就是珠玉行行头薛三娘!虽说,旁支这一脉家庭已败落,不如我们薛氏大房,但也算是血脉之亲呢。”
原来如此。
多亏今日三娘不在。
若是在这里,估计要气吐血呢。
从亲属关系分析,薛三娘的父亲薛普洱与薛落葵的父亲薛云石是不同祖父的同宗兄弟,属于薛氏宗族中的旁支远房兄弟,按理说亲缘关系较远。
两人虽同属薛氏一族,但祖上已隔了一辈,又不是亲姑侄,不见得有多亲吧。
薛三娘,名为薛紫苏,家中排行老三,起初提篮叫卖时被称为「三娘」,后来摸爬滚打做到行头,大家也都尊称「薛三娘」了。
身上还有两兄弟,长兄薛海金,已入翰林院图画院艺学,二哥薛松节,在朝投身在秦侯爷军营,为副将。父亲薛普洱、母亲崔剪秋早亡,其妹薛文竹疑是谢家庶养女八小姐,薛连翘目前在青黛门下学徒,手艺也有大成。
早前抚育他们长大的嫡祖母,也已于前年寿终正寝。
而薛落葵一家,继续走的是皇商的道路,可见两支之间已出现不同的发展。
姑侄之间虽有一定的血缘关系,又因不同祖父,这种旁支关系够不上近亲;
且因道途不同,现下也未必来往多么密切。
想必,薛三娘倒未必认她这个侄女呢。
就算闹僵了,有三娘在,也好圆融。
没在怕的。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有人指着薛落葵袖中绒花咋舌:“藏着刘嬷嬷的好花,却来挑刺,分明是找茬!”
还有人盯着荷包点头:“薛家苏绣双面针我见过,当真稀罕!没想到竟然这般以大欺小?”
还有人纯粹看热闹心态,“没想到薛三娘竟然还和马行街薛家有亲戚呢!”
先前观望的摊贩也纷纷附和,看向二人的眼神满是鄙夷。
薛落葵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手足无措起来。
官差连连颔首,“小娘子好个明白人!你们二位可认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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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道是:
一字传金马,三差排众来。
不亲挥剑戟,却护黛云台。
(初稿创作于2025/6/17,精修于2025/9/22,万福泉源于晋江文学城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