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小姐,你怎么知道的?”
“首乌,全称「何首乌」,它的藤茎又叫「夜交藤」。藤根同株却异名,「交」有 「交替、更迭」之意,「夜」暗合「隐秘、不见光」。似假身份者,白日以一种面目示人,入夜则换另一重身份,藤茎与根部本为一体却有「何首乌」、「夜交藤」两个名号,恰如一人双身、身份难辨,此人怕是谢府的细作,此刻或许已然知道了我的身份了。”
与其同时,火光熏天的谢判宅邸内,谢判将药方付之一炬,哈哈大笑道,“好啊,很好!楚青黛,谢青黛,竟然是一个人!李婆子真没死,你确定?”
那小厮跪地哆哆嗦嗦,“交藤敢发誓,那李婆子不仅没死,还一直被楚青黛悉心照料着,而且,宅子里的人,都知道那是老夫人,也就是青黛的母亲。但奴婢暗地里和枳姐儿打听过,这人,就是青黛小姐的乳母。”
谢云岫眉毛一立,额间青筋暴起,掀翻手边茶盏,连带着甩落案上药材,瞪着眼睛高声喊道,“就是她!她没死!不,她死而复活了!她来找我报仇了,是她!”
说完这话,一个箭步冲上前来,揪住小厮的领子,将人推了一个趔趄,眼里像淬了毒地盯着虚空的一处,仰着头晃悠着,喃喃自语,“青黛、枳实、李婆子……全对上了!她们来了,死去的冤魂都来找我了!他们想要废了我的方子,扼杀我的药香济世大业!是不可能的。”
“老爷,没,没人来啊!”屋内柱子两旁立着的两个小厮缩着脖子,低声提醒道。
谢云岫突然哈哈大笑,枯指死死抠着袖角,奋力撕开广袖,眼白爬满红丝,指甲掐进掌心渗血,仍嘶吼,“谁拦我的道,谁就是「毒」!毁我大业,都该陪葬!说!解毒方呢?在哪儿?能救了那些神兵的毒的解毒方!在哪儿!”
一提起神兵之名,小厮哆嗦的不成样子,不敢说话。
谢云岫转身抬腿踹到交藤的心窝处,又举起不远处架子上的定窑白瓷美人枕,奋力砸向地面,似还不能解恨,又回身用袖子滑落素桌上齐整的建盏套件,将后方架子上的青釉八方弦纹盘口瓶、书桌上的汝窑笔洗、李廷珪墨、宣州诸葛高鼠须散卓笔、澄心堂纸、歙砚通通摔落于地。
这些物件的任何一个碎片,都够普通人家活一年不止。
“说!为什么没有找到解毒方!你,滚出去,给我去找,找不到就提头来见!”谢云岫瞳孔散得没了焦点,嘴角却扯着诡异的弧度,冲着交藤大发雷霆。
“这……小的们也……”交藤被吓得一哆嗦,其他人都跪的远远的。
交藤踟躇之际,谢云岫猛地捡起被丢在石板上的砚台,奋力砸向交藤的头顶。
力道不够,砚台在交藤面前半臂远的地方直接坠落于地。
但这也吓得交藤连连后退,跌倒在地,嚷着,“老爷,小的这就去,这就去。”
在谢云岫中气十足的「滚——」字尾音里,交藤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守在门外的小厮,一看他的模样,吓得纷纷找个由头离开,谁也不敢拿小来小去的事去烦谢云岫。
交藤气愤愤地甩着袖子,恶狠狠地扭头咒骂道,“疯子!你这样的主子,连替青娘子提鞋都不配,哼!”
咒骂着谢云岫,路过他的药铺时,瞧见平日谢云岫当宝贝的一株药草的嫩枝,交藤恨地牙痒痒。
伸手便折了那枝子,摔在地上用脚碾起来,悄声道,“哼!你平日不把我们当人,今日我就不把你宝贝的药草当个东西……”
悄悄放了一把火,趁着大娘子的人抬箱子物件,拾掇这些年攒下的银子,马不停蹄地逃离了谢府,连夜离开汴梁,逃地远远的,也没敢回家乡。
谢云岫的怒气还没发够,他咂摸着,心里却越想越不是滋味,在房间里随便抓人说打就打,说骂就骂,撒邪乎气,
“好啊!都背叛我!谢空青背着我放了试药贱民!谢雪芍背着我放了谢空青!大娘子背着我转移财产!哈哈哈,好啊,一个两个都背叛我,想让我成孤家寡人?那好!我谢云岫此生以药为伴,能制出培养神兵的药方,也值了。到时候,就让你们看看,到底有没有神兵天降!”谢云岫忽然狂声大笑,眼泪混着口水往下淌,眼神越发浑浊。
“老爷,我们绝不会背叛你!”房间内其他仆役通通叩头,高声回道。
房间青石砖上,已染上斑斑血迹。
谢云岫手里的剑尖上,也在滴血。
“一定是有内鬼!去,把大娘子给我轰走!今天,我一定要处置了吃里扒外的老家伙!那个王妈妈招了吗?”谢云岫支撑着身子站起来,重新坐在椅子上,突然猛地一拍身旁的桌子,喊道,“用刑!都是死人吗?”
“老爷,三思啊!千万不要动气!气大伤身。王嬷嬷是大娘子的陪嫁,是从小陪她长大的,若是打死了,大娘子那里可就结下了死仇……大娘子已经在收拾东西,要离开了呀!”心腹管家张麻黄再一次扑通一声跪下,头重重磕在地面,侧眸哆哆嗦嗦地觑着谢云岫。
苦口地劝起来,声音越发地低沉,顿觉兹事体大。
谢云岫一阵讪笑,扔掉了手里的剑,由着管家扶起来,坐在椅子上时,拽着管家的袖子,像个吵闹的孩子似地说道,
“好啊!和离……就和离,老张,我本是一个人,到最后也是一个人……她一个清流人家的女儿,却这么善妒寡恩,连身边的丫鬟做了我的房内人,都容不下,还说是大家闺秀!小翠那么好的性子,将她照顾地无微不至,她却动辄打骂羞辱,无所不用其极!让她走!呐,老张,将和离书拿去,就是我按了手印的那份,现在就给她!让她立刻就滚!”
张麻黄出门时,眼见药圃着了火,立刻吩咐小厮灭火。
自己小跑着,去取和离书,找名义上的谢家宗族耆老联合署名。
实际上,那些人压根管不了谢云岫,谢家的实权在他自己手里。
张麻黄从小跟着谢云岫,眼见大娘子打包了东西要走,不时地叹气抹泪,
“老爷的命怎么这么坎坷啊……半生操劳,怎么就换的众叛亲离的下场。
大娘子说,「老爷这样痴迷药方的人就不该成亲」;
大少爷说,「老爷这般亲情淡漠的人就不该生孩子」;
可老爷的心他们不懂啊。
老爷是庶子,从小七岁时没了小娘,自己苦大的。
老爷,大娘子、嫡长子又在他十五岁时,被夜里的一场大火烧死了,他孤苦伶仃却不曾掉过一滴眼泪,是眼泪往肚子里咽。
他自己独立支撑着长大,医学典籍哪一部不是倒背如流,好不容易遇到了关照他的楚院判,可又……
老爷除了爱养些药草,鼓捣些药方,没别的嗜好,这些人怎么就这么不宽容呢?
哪个黑心肝的,将老爷好不容易养出来的新药草一把火烧了,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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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道是:银杏覆幽壤,金芒隐其根。一纸白薇语,牵我故园魂。
(创作于2025/10/10,万福泉源于晋江文学城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