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家颔首，又问道，“你方才说，要赏流民三至五石稻谷，这够吗，会不会没人愿举报？”

青黛对曰，“陛下容禀，此数正宜。农户五口之家月耗粮两石，三至五石可支一月有余；既够解燃眉，又不致因赏重引发诬告；且粮从义仓取，能速兑现，流民自会愿报。”

官家没等青黛说完，便饶有兴致地又问，“若民不捐粮、官吞仓米，你那「义仓」岂不成空架子？”

青黛躬身道，“陛下明鉴！臣认为，民不捐，可让里正带农官去田间说「今捐一斗，荒年能换三斗救全家」，百姓算得清账；官要吞，就令每乡选三户老农当「仓监」，每月查账报官。官怕民盯，自然不敢贪。把账算给百姓，把眼留给乡邻，只怕比只靠官府管得牢。”

青黛也渐渐不那么拘谨了。

仁宗开怀一笑，指了指青黛，“嗯，你！有办法！让我再出个难题考考你，若江南饥、北境急，粮饷只够一样，你选哪头？”

青黛眸子一亮，这种送分题自然得和稀泥才能过关，便笑着答道，

“陛下，臣不会只「选一头」，是「以守兼养」解两难，两头都要顾好。

先拨三成粮供军守北境，没了边境安稳，江南流民连垦荒的地都保不住。

日后，再让军中懂耕种的兵士，去江南帮流民整田、教农艺。

流民有活干、能产粮，秋收后便有余粮补军饷。

这样做军守着民的安稳，民养着军的粮饷，民送水来为军解渴，军民鱼水一家人……军爱民来民拥军，军民团结一家亲……比拆开来选更周全。”

实际上这个政策未必能落时，只是表明一个态度而已。

“哈哈哈，军民鱼水一家人……好句子！”仁宗眉眼含笑，往前探了探身，“楚青黛，我常听说你的事……将青记细甜改为朝廷的商会，仁心之举！商者，应肖此女！尧舜禹汤不谈，上三代，也没有女子作状元的……朝臣皆言，女子为状元，违祖制，你自己如何说？说得好，朕就让你作这个千古第一女状元！”

青黛笑答：

“陛下，祖制初立本为选贤任能，非为圈定性别。

昔商有「妇好」执钺辅国，拓土安邦。

本朝更承陛下圣明，先完善科举糊名誊录之制。

革除以名取人之弊，再整饬考场规条，让寒门才俊皆有进身之路。

可见，陛下向来以「选贤」为根本，怀天之仁，承天之志，非拘于旧例小节。

今臣虽为女子，却也饱读经史、熟知民生，正如本朝沈清友以诗文动朝野，从不因性别减其才名。若因性别弃贤才，倒像把祖制「选贤」的初心抛了，反倒守着「性别」的细枝末节，成了「选亲不选贤」，岂不可惜了陛下的天道之心？

臣不敢妄求，只知若得陛下垂青，定以实绩解流民、安百姓，让朝野看清：

状元拼的是治国本事，不是身上衣裳。

至于最终如何裁断，全凭陛下圣心。

陛下向来明辨是非、洞察贤愚，无论择谁，皆是为江山选栋梁，为万民择福祉。”

青黛话音一落，所有举子皆叩首以称是，赞道，“陛下天者仁心，万民之福，社稷之福！”

仁宗目光落向青黛时带了几分笑意，“观你论策知民生，对答显风骨，又懂不泥旧制、唯贤是举，这状元，便授你楚青黛了！”

左相富弼出列躬身，声沉如钟，“陛下，非臣迂腐，祖制从未有女子为状元之例。今若破例，恐引朝野议论，更怕后世效仿失了规制，还请陛下三思。“

“老成谋国，还数你！富相所言，朕岂能不知，你所言是为江山计。但朕问你，科举立制百年，核心是「选贤佐国」还是「守着性别」？朕推糊名誊录，亦是破了「权贵子弟凭名声取士」的旧例，才有今日寒门才俊登殿。

青黛论流民安辑，能通军民事；对答祖制争议，不卑不亢又知实务……这般懂民生、有风骨的才士，若只因是女子便弃之，才是真的负了「选贤」初心，也负了江山百姓。朕选她为状元，非为破制而破制，是为江山选个能办实事的栋梁。”

文彦博出列时脸上带了几分笑意，拱手时语气轻松却不失恭谨，“陛下今日定选，倒让臣等瞧着新鲜。往常殿试定夺，陛下多会与臣等议一议才学高下……今日见了楚举子，竟似一眼便有了主意。臣方才听楚举子对答，是觉得她论流民、驳旧例都极有见地，可到底没参透陛下这般笃定的心思。陛下不如给臣等说道说道，也好让臣等学学陛下这「一眼识贤」的本事，日后在地方选官也能多几分准头。”

仁宗语气审慎，又明显轻快欣喜：“你呀！什么都瞒不过你的双眼！卿可知，前日朕夜里恍惚得一奇梦……御花园，那株百年文杏树下，忽有青雀衔着素绢飞来，绕树三匝才落下，竟将绢帛轻搁在一块黛色奇石上。绢帛触石的瞬间，那青石竟隐隐浮出经纬纹路，颜色恰与青雀羽翼相映，朕醒后只觉此兆不凡，却未深思。

直到今日见楚青黛对答，论策时条理如青石经纬般分明，解争议时又似青雀衔绢般从容，朕才恍然：那梦哪里是寻常祥瑞，分明是上天示警，要将这「青」「黛」相映的大才，送到朕的跟前，助我朝江山永固！此乃天佑我朝，非朕独断啊。”

众臣齐声道，“天降祥瑞，天佑我朝，陛下英明！”

青黛垂眸吐出一口气，原来是梦的助攻！

她就说么，几句话怎么能让老皇帝下定决心啊。

也好，不论过程如何曲折，竟然成了「敢为天下先」的第一人，也要承受这冠冕之重！

梁既白眸光藏下欣喜，悄悄递给了青黛一个眼色。

“起驾！去大典现场，太和殿广场！”

***

有道是：

飞雀呈祥瑞，经文映彩妍。帝言天授意，魁选定真全。

冠冕加巾帼，才名动九玄。千年开首例，青史载新篇。

（创作于2025/10/21，万福泉源于晋江文学城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