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要挥刀会兄弟报仇,杀那叛国之人。可是当刀面对的是兄弟的父亲,也是从小教他明君之道的恩师时,又让他如何下得去手?
景明帝感觉很多年自己都没有此刻这般惶惑。
如今面对兄弟的女儿,他断断不会让她染上“罪民”的字眼。
景明帝从记忆中回过神来,他今日召秦月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秦月,朕今日召你前来,有一件事要你定夺。”
“陛下请讲。”
“蒙古部落的大王子阿迪亚今天一大早就赶来见朕,他想代蒙古部落求娶你为大王子妃。
承诺若来日他成为蒙古大汗,你必为可敦。”
秦月怔住,刚刚语气神态还波澜不惊。闻听此言她刚刚那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忽然染上了一抹红霞。
阿迪亚要求娶她???
昨夜,他们一起喝了一夜的酒。
虽然她曾经嘲笑阿迪亚的酒量只能“去小孩儿那桌”。可是昨夜阿迪亚却一直陪她喝着,还耐心地听她说了好多心中的遗憾,还有她那向往的远方。
她不知昨天是心情萧瑟喝酒易醉,还是她忽然就想挣脱开进京以来身上一直裹的那层束缚?
她记得她昨夜言行举止和以前截然不同,她仿佛回到了江南,做从前那个肆意洒脱的女子。
她和阿迪亚还喋喋不休地说了好多对林昭昭的羡慕之情。她说她也想做一个像林昭昭那般心有山河、胸有沟壑之人,不被女子身份束缚,能为平民百姓真正做点什么。
她说了很多,也喝了很多……
最后的记忆停在她昏睡之前。她记得影影绰绰间阿迪亚的脸忽然离她很近,然后有热热的唇印在了她的唇上,而她竟然也没有推开。
秦月陷入昨晚那凌乱混沌的回忆中,因为喝醉了酒,只能记得模糊的片段,她现在甚至都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哪些是她醉梦中的?
“乐安。”
过了良久,皇后轻唤出声,她的声音温润如那积雪初融,带着一股抚慰人心的力量,也将秦月从混沌的回忆中唤醒。
秦月忙道:“是。”
“今儿个陛下和本宫一起召见你,就是准你自己考虑愿意还是不愿意。
如若你不愿,我们也不会勉强你。”
秦月愕然抬头,琉璃一般晶莹的眼眸看向帝后。
皇后面上带了一丝慈爱的笑意,缓声道:
“昭昭都告诉陛下和本宫了,是你提前知会她要小心提防蒙古使臣拿受伤做文章加害若尘。
若没有你的提醒,那毕力格自己服毒后,大周和蒙古使臣之间必生嫌隙,那时如若不杀若尘,两国邦交就会受影响。
正因为你的那番提醒也帮我们查出来一直想加害恭亲王府和镇远侯府之人。”
皇后语气一顿,加害之人正是秦月祖父,秦月却亲自帮着他们揭发了祖父罪行,虽是义举,但心里必然煎熬。
皇后怕她听了心里难受,赶忙换了话题。
“昭昭让我们一定要问你的意见,她让我转告于你,不要去考虑别人,只考虑你自己喜好,你完全可以有机会去选你爱之人和你想要的生活。”
“昭昭…” 秦月听得眼中有了泪意。
这个傻瓜,好不容易如今阿迪亚不想求娶她了,她竟然不顺坡下驴,还惦记着她的幸福。
有友如此!
“乐安,你父亲乃我大周忠臣良将,他是为了保家卫国而牺牲在战场上。
在朝堂上,我与他为君臣。但在心中,朕当他为挚友。如今朕断断不会让挚友之女牺牲幸福成全我大周。
你尽可说出你的想法,朕定会护住你。”
景明帝慈爱地看着秦月,语重心长道。
她和昭昭都是没有私心的好孩子。
对上帝后望向她慈爱的目光,秦月向上再次叩首后朗声道:
“回陛下,回皇后娘娘,臣女愿意和亲蒙古,嫁给蒙古大王子。”
“乐安,你可以好好想想再回复。”
景明帝提醒道。
“回陛下,臣女自小也曾和父母在边疆生活过一段时间。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景象一直是臣女幼年时最美好的景象。
边疆生活虽然没有京都这么安定舒适,但臣女从小就见父亲和将士为了保护国土、保护百姓而以身为刃、浴血奋战。
臣女一直以父亲和那些将士为心中的楷模。臣女梦想着做他们那般之人。
但臣女一直以为自己是女子,身体娇弱上不了战场,以为今生只能做那“不出任何错处”的淑女。
没想到,今年认识了六公主后,臣女才发现原来这世间事没有什么男女之分。
六公主让我认识到了:即使是女子,也可以去为国为民做实实在在的事。
即使不能去疆场挥刀杀敌,却也可以用自己的头脑和智慧甚至商贾谋算的能力来改变百姓的生活。
虽然我们身上没有武功,但我们同样用一己之力去改变陈腐观念,让我大周更繁荣,让我大周子民更富足。
六公主让大周的女子可以自由进出学堂,未来也可以去参加科举、凭自己能力走进朝堂,为百姓谋福。
六公主可以以身作则、力排众议去经营商贾。她的作为也鼓励了无数女子走出家门,在外面拼出自己的一片天地。
陛下、皇后娘娘,臣女也想做六公主那样的人,为我大周、为我大周百姓尽我绵薄之力。
当年我父亲可以为国杀敌。如今我愿意和亲蒙古,助大周和蒙古部落结为唇齿之邦。以己全力推动蒙古部落和我大周开关互市,更愿意以己之身助蒙古和我大周永世修好。
还请陛下、皇后娘娘成全。”
此刻,养心殿上那个秀挺清雅的女子,她的目光忽然变得悠远辽阔,好似她早已揽尽世间的春花秋月和战场上的金戈铁马。
随着她的慷慨陈词,她的眼底缓缓燃起一簇灼灼明光,那光芒足以荡平人间一切艰难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