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婳:“啊?”
“你已经跟我说过很多谢谢了。”他的表情很是苦恼,“可我根本就没有做什么。”
“怎么会?”盛婳下意识反驳,“要不是你在,我今天被摔懵了,还不知道要在楼道间躺多久呢。”
可他漂亮的眉毛还是没有舒展。
盛婳继续:“地铁口那次也是,要不是你接住我,我突然晕倒在电梯上,不仅自己会受伤,还会砸到其他人。你这一下,就不止帮到我一个……虽然你只是举手之劳,但我说谢谢不是应该的吗?”
她说得表情认真极了。
胡月徊看着看着,目光中闪动着不知名的光,嘴角慢慢翘起来。
笑意从嘴角开始,涌上眼底,抚平团在一起的眉头,让他整个人都变得灿烂起来。
盛婳的舌头突然僵住。
胡月徊没再说什么,只伸出一直背在身后的手:“这个给你。”
昏黄灯光笼在他身上,像上世纪的香港电影,光影模糊,眉目深刻。
盛婳愣了下才回神,低头,才发现他手上提了个袋子。
是X团的闪送袋。
她不明所以,却还是伸手接过,边问:“这是什么?给我的?”
他点头。
袋子不重,盛婳打开口,借着昏暗的路灯,看见里面装着几只软膏、药油、碘伏、棉签和一串创可贴。
她动作顿住:“这……”
胡月徊:“我看你裙子膝盖上有灰,肯定摔到了,不好好处理的话,明天肯定会痛。”
盛婳愣愣看着袋子,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不止是因为这句话。
她生在农村,因为家里穷,很小的时候父母就出门打工,把她和弟弟两个人交给奶奶照顾。
奶奶是个很典型的农村妇女,聒噪,邋遢,爱嚼舌根。‘重男轻女’是她从长辈那里继承而来的糟粕思想之一。
家里五个小辈,伯父家的一对儿女是她的命根子,离异的姑姑留在这里的大儿子是她的小心肝。一母同胞的弟弟,也是这个老妇人的宝贝蛋。
而她,就是田埂上的野草。
嘴巴上一视同仁,有点吃的先哥哥后姐姐再弟弟。轮到她,有点骨头舔就已经很不错了。
而远方的父母,偶尔打电话回来,对她最大的要求就是听话。
听奶奶的话,不要惹事。听话,过年回来就给你买好吃的。
听话,听话。
这两个字,贯穿了她整个童年和少年时期。
从小到大,盛婳没听过几句关心。
一旦生病,重男轻女的奶奶第一时间就会骂她,说她是磨人精,是讨债鬼,地里还有多少多少活没干完,耽误她的事。
一遍一遍,最后快天黑了才会把她送去隔壁村的诊所。等长到十来岁,就让她自己走山路去。
而远方的父母,听到这些消息,只会叹息一声,说:“又生病了,赚得还没你们送得多。”
在读四五年级的时候,盛婳有次生病,被奶奶叫起来去放羊。
她实在难受,第一次拒绝:“我不舒服,能不能叫姐姐去?”
话才出口,却被奶奶一口否定:“叫你放个羊就不舒服,之前干嘛去了?你姐姐要写作业,快点把羊牵出来,等会天黑了……”
姐姐是大伯的女儿,比她大四岁。穿着白衬衣坐在放电视的屋子里,手上拿着本书,眼睛却盯着电视上的画面。
‘听话’两个字压在头顶,小小的盛婳说不出拒绝的话,她只好牵着羊出了门。
脑子昏沉,她牵着羊走到一处坝上,就觉得眼前发黑。实在没办法,盛婳只好把羊绑起来,人躺在长满草的坝坡上。
那天夕阳很大,照得眼皮滚烫。
她抬头盯着湛蓝天空上的白云,听着坝上人来往的脚步声,觉得自己就这样从坝坡上滚下去,淹死在水里也挺好的。
那天直到天黑了很久,她才醒过来,踩着漫天星光牵着羊回了家。
而那个她叫奶奶的女人,没有问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而是看了眼羊肚子,铁青着脸问:“你这一下午是不是偷懒了,为什么羊没吃饱?”
记忆拓印在时光的长河里,盛婳也慢慢就养成了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承受的性格,小到感冒发烧流血摔伤,大到择校报到工作租房。
这样细致温柔的关心,她还只在好友苏玉玉身上感受过。
心底微微发暖,盛婳开口:“谢……”
话到一半,却又停住。
她叹气:“你不喜欢说谢谢,我就不说了,下次请你吃饭吧。”
胡月徊脸上笑容更开,眼睛也眯成弯弯的月牙:“可以,我很期待。”
时间不早,盛婳怕苏玉玉等太久,遂挥手:“那我先走了。”
胡月徊:“那……下次见。”
“下次见。”
说完,盛婳转头,踩着人行道的盲道步步往前。皮鞋底磕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
树影婆娑,带着她的影子在砖块上起舞。
很快就到了小区大门。
苏玉玉接过她手上袋子,将她上下打量一番:“没事吧?你打电话来,说那变态找到你公司去了,可把我给吓死了……”
盛婳摇头。
絮絮叨叨的声音里,她又侧头往身后瞥了一眼。余光里,胡月徊一直站在原地,目送她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