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带宋景川单独去哪都奇怪。
温了月干脆走到后院。
第一次住进来她就喜欢上这处流动的水景。
晴天坐在露台的沙发上,能够看到波光粼粼的剔透水幕,偶遇雨天,又可以聆听雨声,欣赏细细的雨珠滴答地跳跃。
盛夏,葱郁的雪柳枝条垂在水边,青绿的南天竹伫立其间,盆栽里盛开的莲花点缀出一抹抹艳丽的色彩。
玻璃门后,是大家聚在一起热热闹闹,欢声笑语的场景。
温了月开门见山,“我要休假。”
她这次参与心理援助透支太多自己的精力,不休息一阵子,她面对来访者做出的评估一定会出现偏差。
“随便你。”宋景川指尖捻了片叶片,反复揉搓,“我跟老师说让你去,是我判断失误。”
温了月明白他想道歉,但她不太理解他的出发点。
她跑国外是逃避,切断与所有在乎她的人的联系同样是逃避,她逃来逃去,不还是回到原点。
她打断他,“明天我去一趟lagom,能别在这里说吗。”
在这里谈,犹如向所有人宣告她的问题一直没解决。她二十多年人生全在学习训练跟那些糟透的情绪共存,她偶尔也想有一次能当回“零件全新的正常人”。
宋景川一步不退,理直气壮地回:“他找我来就是为这事。”
他负责评估救援小组全体成员的心理状态,有关她们的报告会传到他手上,各种结果显示温了月的状态良好。
然而以他对她的了解,越正常越代表有事。
哪怕今天周渟渊没打那通吓人的电话,他依然会来找她。
“我又不是襁褓中的易碎婴儿。”温了月火气上来,她抬高了声调,“照你这样的说法。还要过多久……我究竟要长到多大?30岁够吗?还是40岁?或者等我老到躺病床那些该死的症状才不会缠着我!”
她迎头撞上宋景川沉静的目光,抓上皮肤的手指堪堪停下。她看了眼灯火通明的室内,周渟渊侧坐低头划手机似乎没注意这边。
无需宋景川提醒,她倚坐在沙发扶手,缓了会如热水滚沸的烦躁,如实坦白近三周内出现的症状,精确发作时间和强度,便于宋景川更好判断。
宋景川听她讲完,很有闲情逸致地点评道:“恭喜我们刷新咨询时间的记录。”他习惯了温了月在咨询过程中突然的愤怒宣泄,今天还是头次她这么快停止。
温了月握拳的手锤锤腿,“真没多严重。我就是…受环境影响,所有我说休息。”
“抓挠行为出现频繁吗。”宋景川扫了眼她手臂上结痂掉落后留下的浅印子。
“三次,一次……”温了月眼尾不自觉弯了一下,像想到开心的事。她顿了顿,说:“最后一次是刚刚,但你看见了,我有忍住。”
“行。”宋景川轻笑一声,转身要走。
“结束了?”
温了月一身轻松,刚要跑去找人,倏然被转身回来的人抱住。
她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下意识推宋景川。
“喂!你又发什么神经!”温了月祈祷屋里人千万别看过来,简直乱套了。
“给你换个督导,联系方式手机上发你。”宋景川拍拍她脑袋,很快放开手。
温了月有一刹那怔愣,她收起刚才的慌乱,无比认真地看向他,“只是换督导?”
“是。”宋景川盯她一会儿,眼里浸着笑反问:“你还有别的要换?”
“宋景川,我很感谢你。”温了月又重复了一遍,“我很感谢你。”
宋景川抬手在她头顶上停了一秒,随即搓了搓她的头发,“行了。”
他再次转身,跟不知道在门口站了有多久的周渟渊对上视线,估计他全看到了。
他认识她们的时候,她们都还是孩子。
认识温了月,是因为于佩。
于佩是他妈的朋友,他管她叫小姨。在他大学毕业那年,于佩托他妈找他帮忙,说是家里有个孩子疑似出现心理问题,希望能带来给他看看。
那会儿国内的心理咨询还没有大面积普及,他又是准备继续攻读研究生的学生,经验和信心都不足,权衡之下只有请他当时的老师易淑贤出面。
刚开始温了月瘦瘦小小一个,空洞无神的眼神让人难以忘记。出于对自己专业的证明、认同和责任。
他把温了月当成自己职业中的一次挑战,人生成就感的来源。
她初三有次在学校惊恐发作打电话给他,他接通后出现一个在变声期的男声,男孩告诉他地点后就挂断电话。
赶去校门口,他见到对方,略微有些惊讶——推开车门的是财经新闻里经常出现的人。
那人淡定地撑着后座车门,身型瘦弱的男孩先下了车,他小心翼翼背出昏迷状态的温了月。
男孩背她显然有些吃力,但脚下的步子却很稳。
他想去接手,男孩摇头拒绝,坚持要把她送上车。男孩把她放进车里,细心地给她盖了张毯子,然后问起他的身份,确认无误后,才让他带走温了月。
第一次见周渟渊就是那天,他比现在要矮上太多,神情不似15岁的少年,周身竖起一道生人勿近的屏障,却在对着温了月时裂开一条缝隙,无数的情感要从中喷涌而出。
他还没弄清少年情谊从哪来,裂缝就闭合,周渟渊看他的眼里永远带着极难觉察的敌意。
等周渟渊长大,男孩成为男人。
他终于看懂——那是男性对心爱人最卑鄙的独占欲,对危机来临的警告。
不得不承认,温了月在斯德哥尔摩找到他那一刻,他有想到被丢在国内的周渟渊,也因此感到过获胜的喜悦。
虽然按照结果来看,是他自欺欺人。而他也有违自己职业的伦理道德。
细微的火苗就这么苟延残喘地燃烧。
宋景川满眼笑意,调侃道:“你不会准备在这揍我吧。”
他声音仅供站在外面的三人听到,过完嘴瘾他就擦着周渟渊衣角走远。
温了月倒没太紧张,走上前仰头戳了下某个笨蛋面无表情的脸,“你叫他来的。”
周渟渊躲她的手指,“两回事。”
“那我给你亲亲。”温了月撅嘴,非常胆大地说:“让你彰显一下主权。”
“便宜谁。”周渟渊攥住她的指头摸了好久。
温了月在吃饭中途收到好多礼物。
于佩给她包了好厚一个红包;宋景川给她把办公室的旧沙发换掉了;周初初神秘兮兮地拿出一个盒子,特意交待她晚上回家拆。
最震惊的周兰因送的,前几天就送到了家。她拿出照片,是一个足金的奢华城堡。
温了月看到金光灿灿的城堡,塞在嘴里的牛排差点儿喷出来。
周渟渊没参与这场送礼物活动,她去问他,获得冷冰冰的两个大字——没有。
没有就没有。
温了月也不失落。
一群人其乐融融的吃了一餐饭,到最后盛晟和宋景川喝白酒喝得醉晕过去,周初初见没人管她,红啤混喝,直接歇菜。
易清任劳任怨地把她抱回房间。
天色太晚,于佩被留下,安排在客房。
周兰因一边骂盛晟一边架着他往卧室走。
温了月叫了宋景川好几声都没见他有反应,只有眼巴巴地望向气定神闲坐在原位的周渟渊。
他因为吃药被禁止喝酒,是今晚唯一一个没沾酒精的。
“你给他找件房。”她提议。
周渟渊:“丢出去,让他睡外面。”
“……”
温了月只好半哄半威胁,在餐桌前,还有外人在的情况下,心惊胆战地坐他腿上给他亲了半个小时,才叫动他尊贵的身体,给睡晕过去的宋景川找了间房。
“诶?客房在这边吗?”她跟着周渟渊后边走,发出质疑。
周渟渊没理她,撑宋景川走进一间房,随意把他甩在床上,都没给温了月看清楚他歪扭姿势的机会,就带上了门。
“喜欢你。”温了月张开手要往他怀里钻,人没碰到,额头便被弹了一下。
后面没发生她想象中:吃醋男友恼羞成怒,铺天盖地的热吻砸向她。他进一步,她退一步,两人气喘吁吁地回到房间。男友腿一伸勾上门,揽腰抱起她抵在门板,将怒气和爱欲一并给她,房间的门响了一夜。
现实是,她们一前一后走进周渟渊的房间。
房内布置和以前没有多少变化,还是一样的简单和干净。
她在卧室洗澡,周渟渊去了外面的公用浴室。
温了月洗完澡吹干头发,随意挽了头发斜垂在左肩。
周渟渊还没回来,她围房间逛了一圈,突然想到周初初送的礼物还没拆开。
她趿拉着拖鞋,找到礼物盒,满怀欣喜的掀开盖子,耳廓忽而一热,嘴角的笑越扯越大。
周渟渊打开门,屋内一片漆黑。
窗帘合拢遮挡了通向挑高露台的玻璃门,圆月高挂枝头,清透的月光如水蒸气一样散开,朦朦胧胧的穿透薄纱。
整件卧室自带梦幻的氛围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