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惜正与几名杂役合力将一大桶热气腾腾的白粥抬到分发点。
她挽着袖子,露出一节纤细却并不柔弱的手臂,发髻因忙碌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额角。
非但不显狼狈,反而增添几分坚韧利落的神采。
她时而弯下腰,温柔地搀扶起不慎跌倒的老妪,轻声安抚;时而被焦急的流民围住,不急不燥,声音清亮而沉稳,一遍遍的耐心解释着朝廷的赈济安排。
这片混乱的场面在她有条不紊的调度下,竟显出几分难得的秩序。
王璃倚在铺着软缎的车窗边,目光穿过纷扰的人群,静静凝望着那个在嘈杂中依旧挺直脊梁的身影,看着姚惜从容不迫地应对各种突发状况,她唇角不自觉地弯起一抹极淡却带着欣赏的弧度。
“走,我们也下去看看。”
她忽然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心血来潮的兴致,不容置喙。
她自热而然地扶着谢璋及时伸来的手臂,轻盈的跃下马车,朝着那片喧嚣的粥棚,盈盈走去。
一旁维持秩序的小吏虽不知道王璃是何方神圣,但瞧见她通身的气派、精致的衣饰,以及身旁沉默冷峻、气势迫人的谢璋,便知绝非寻常人物,连忙收敛了脸上的不耐,换上几分恭敬与警惕。
正在安抚灾民情绪的姚惜远远就瞧见了王璃的身影,见她如入无人之境般穿过人群,姚惜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蹙,心底掠过一丝无奈:这些小吏,看人下菜碟的本事倒是练的炉火纯青。
王璃信步走来,对周遭投来的各色目光恍若未觉。此刻她正垫起脚尖,好奇地朝那口冒着热气腾腾的大锅里张望,锅里是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薄米粥,一旁的小吏正拿着勺子搅动着滚烫的白粥。
王璃拍了拍身旁的谢璋,伸出纤细的手指,指着那锅白粥,秀气的眉头颇为嫌弃的拧起道:“这粥怎么清的跟水一样?户部没拨粮食下来?”
她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更好的主意,语气天真又理所当然,“既然粥不够,干嘛不蒸些肉包子发给他们?那个顶饱多了。”
姚惜沉默了。
朝廷拔下的款项和粮食本应能让难民维持基本温饱,但不知为何,这些天来讨粥的人猛然增多,朝廷派发的粮食本就不太够,这才不得已将米粥给稀释了。至于肉包子......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一旁的谢璋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那么一下,有那么一刻,他几乎是想抬手替这位不谙世事的大小姐合上那张语出惊人的嘴!
姚惜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顺手从小吏手中接过长勺,姿态得体地舀起一勺清粥,得体的回应道:“户部自然拨了粮食,只是近日灾民络绎不绝,实在是太多,定额米粮有限,力求尽可能的让更多的灾民分的一口吃食,不得已才将粮食煮的稀薄些,以期广济众人。”
她抬眼看向王璃,目光清正,不卑不亢,继续道:“至于肉包子......可能是没办法了。”
王璃巡视般的点了点头,一如既往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似乎是这施粥的主事人一般。
姚惜微微抬眸,快速瞥了王璃那副浑然不觉、理所当然的模样,心中已然断定----这位金尊玉贵养出来的大小姐,与自己所处的世界隔着天堑。
她并不喜欢这种何不食肉糜的天真,却也明白,这并非出于恶意,仅仅是彻头彻尾的......无知。
生于钟鸣鼎食之家的娇女,何曾真正见识过人间的饥馑?自热也无法理解一碗浓粥和一个肉包,于这遍地的哀嚎而言,是何等遥不可及的奢望。
王璃抬起眼帘,一双圆溜溜、清澈明亮的杏眼眨巴眨巴的,目光毫不避讳的落在姚惜身上:“姚大人,我们见过的,还记得?”
姚惜迎上少女那双不染尘埃、仿佛会说话的双眸,点了点头,声音平静无波:“下官自然记得。”她自然记得这位相府千金,更记得自己这“榜首”之位是如何在眼前这位女子的“让贤”的流言中变得微妙起来。
“那你知道,我是谁?”王璃半搀扶着身后堆积的米袋,姿态慵懒,唇角却勾起一抹饶有兴趣的弧度,像只逗弄猎物的小动物。
知道,她怎么能不知道尼?自她任职的第一天起,“王璃”这个名字就如同影子般缠绕着她的“魁首”荣耀。明明是她寒窗苦读挣来的功名,落在旁人嘴里,却成了对方随手施舍的恩赐。
姚惜心底泛起一丝苦涩,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垂下眼睫,疏离而客气地笑了笑:“自然知道,王大人。”王璃既是叫她“姚大人”,那她便自然的回敬“王大人”,礼数周全,界限分明。
果不其然,王璃一听这称呼,眉眼立刻弯成月牙,显然极为受用。
眼瞧着施粥时间已到,姚惜便忙碌起来。王璃起初也挽着袖子想帮忙,可那沉重的长柄粥勺和几乎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每每舀给灾民时,都得使劲的搅拌。
这可是个累人的活,这不,才干了没一会,她就觉得手腕发酸,抽了抽鼻子。
毫不客气的就将粥勺塞进身旁谢璋手中,自己则站在一旁,捏着帕子扇风。
尽管粥稀的可怜,但对于饥肠辘辘的灾民来说,有得吃就已经很不错了,自然也不会诸多抱怨。
不过,倒也不是每个灾民都面黄肌瘦的,人群中那几个面色红润、体格健壮的男人混迹其中,眼神闪烁,不断煽风点火。
“看看!这就是朝廷给我们的吃的!跟水有什么区别。”
“当官的早就把粮食贪完了!哪管我们的死活!”
“老天不公!朝廷无道!”
他们刻意压低声音,却又确保周围人能听见,如同毒蛇吐信,将不满于怨恨悄然注入人群。原本麻木的灾民们被勾起了伤心事----离世的亲人、荒芜的田地、一路的颠沛流离。
原本百姓就对稀粥颇有怨言,如今这一闹,那简直就是一呼百应。
......流民内心那股无处发泄的的怒火渐渐累积又悄然的被点燃。
王璃皱了皱眉,冷冷的看着隐藏在人群中无声攒动的那几人。
姚惜作为赈灾的官员,察觉气氛不对,眼瞧着围堵的人越来越多,形势处在失控的边缘,急忙站上高处的一处矮石,扬声呼喊:“各位父老乡亲们,请静一静!朝廷......”
可她清亮的声音瞬间被汹涌的声浪吞没,亲人的离世,背井离乡的苦楚,连日的食不果腹,各种情绪交织之下,此刻早已被愤怒冲晕了头脑。闹事者的点滴话语如火星般点燃了灾民心中的干柴,情绪彻底失控,人群如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向前涌来。
谢璋眼神一凛,瞬间将还在试图和前排灾民讲道理的王璃一把拽回,牢牢的护在身后。他锐利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混乱的人群,精准地锁定在那几个上蹿下跳、扇风点火的身影。
忽而,他身躯猛地一颤!不可置信的往人群中定眼一看,一道熟悉的身影。
谢璋刚想越过人群,忽而,身旁的王璃混乱中一个踉跄,惊呼着差点摔倒在地。
若不是谢璋眼疾手快双手钳制王璃的腰肢,稳住,在这凌乱的人群中摔倒的后果不堪设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