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丹顿市汉密尔顿广场。
阴雨天的午后,一辆豪华加长轿车停在广场旁边的临时车道上,温斯顿坐在汽车后座里。
裘利亚离婚了。温斯顿听人们说,因为她和那个检察官生的孩子最终还是不幸离开了人世,她悲痛欲绝,提出离婚。温斯顿坐在车里看着心灰意冷的裘利亚搬出聿修的公寓,她孤身一人回到父母家中,成日失魂落魄以泪洗面。
温斯顿心痛如绞,他一直在等裘利亚,等一个合适出现在她面前的时机,想要把她幼年时给他的那份善意还给她,一等就是十四年,等着她爱上聿修又和聿修离婚,等到了广场枪击案案发。
广场枪击案是一场无差别公共危害事件,当天白天嫌疑人在汉密尔顿广场上突然掏出两把自动步枪开始随机射杀身边无辜的市民。那天下着小雨,裘利亚从办公楼里出来去对街买午餐,路过广场,人们四散奔逃,裘利亚被撞倒在地,嫌疑人看到她倒地,很快准备端枪射击。当时的温斯顿远远看到这一幕,他顾不得许多跳下汽车后座,在雨雾中奔向裘利亚……纯血血族的行动速度是常人六倍,他一瞬间扑倒在她身上,随即便感觉到滚烫的子弹一颗接一颗从背后射进了他的身体……
疼痛的感觉从尾椎骨一直延伸到了头顶,像是有人拿锤子把他的脊柱砸碎了,然后是大腿,最后是背,火灼感瞬间麻痹了全身。他剧烈地颤抖着,感到身上似乎有一股巨大的力量正在冲击他的心脏、勒住他的呼吸。
他听到哭声,听不大清,闷在胸前的小小身体支吾着什么,带着哭腔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惶。他有些抱歉自己第一次正式出现在她面前是用这么狼狈的方式,她一定看到了自己红色的眼睛、苍白的皮肤和尖尖的耳朵,她一定发现他吸血鬼的身份了,他不想吓到她——
“我不会伤害你……”
他用自己的身体牢牢把她护在身下,低头对她凄然一笑。他把自己练习了无数次想要在向她自我介绍时用的温和笑容笑给她。尽管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笑容一定很难看,只是希望这样就不会吓到她了。
她的身体在他怀中,他能感受到她暖融融的体温,她馨香的气息,甚至是她的心跳。他从来没有这么接近过她,近得能够听到她的吐息,近得能够感受到她心脏的搏动,近到让她看见了自己……
温斯顿在控制不住地发抖,那是极度疼痛的表现。他紧紧地抱着她,断断续续地费力喘气,似乎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她依然在哭,小小的身体在窸窣挣动。他努力想安慰她,想帮她擦去泪水,手却掉在身侧无论如何也挪不动分毫,他想说话,但一张嘴鲜血就涌了出来……
很快,他听到枪声停止了,听到有人跑来,救护车的鸣笛声、警察的喊叫声、人群的嘈杂声……他知道自己快要死了,但他一点也不害怕。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终于见到了她,这个他跟随了十四年的女孩……他努力地想要睁开眼睛,想要再看看她,想要再和她说句话,但是已经做不到了。他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已是一片漆黑。
三百多年来,他每一年的生日都许愿自己可以早点离开这个世界,他的双手小臂内侧全都是他用刀子割开的淡色疤痕。所以当子弹袭来,他用身体替她挡下危险,他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这样一想,他便觉得自己常年恶寒的身体都温暖了起来。
......他以为自己死了。
很长一段时间,温斯顿感觉自己像是在一片白色的空间里漂浮着,周围没有声音也没有光线,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他睁开模糊的双眼,暗红色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个陌生的身影,很像报纸上报道的太空登月的宇航员,包在浅色肥大的连头套装里,只在眼睛处留出透明的屏障。这是一个奇怪的空间,灯光刺眼,很多透明的细管子漂浮在身边,“嘀——嘀——”的叫声听起来像是工业时代以后才发明出来的那些古怪的机器。
——所以这是他死后的世界是么?
那个裹在套子里的人影似乎一直在透过那一小片透明的屏障观察他。温斯顿疲惫不已地缓慢眨动眼睛,努力洗刷掉眼前血色的阴翳,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很美,美得像是属于那个在他的秘密世界里生活了许多年的女孩儿,只是他那么熟悉的一双眼睛,多年以来,却从没有像此刻一样全神贯注地向他投来。温斯顿在混沌的意识中再三确认,确认这双眼睛彻彻底底地在注视着这里,只注视着这里,这里只有他一人,再无他人。
那双眼睛在屏障后湿润了,随后清澈的像露珠一样的泪水涌出眼眶,起皱的眉心让人心疼。
那是她的眼泪么?温斯顿发着愣想。
——不会的,死后的世界里没有她。她的眼中也不该出现自己。
于是温斯顿放心地闭上了双眼。
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阳光下,享受着温暖和光明。他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他自由了……这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光,他就这样一个人在阳光下游荡了很长时间,直到突然感到周围特别吵,嘀嘀声、人说话的声音、东西移动的声音,然后是呼吸声、呼吸声……很大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