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声唔了一声,不知道在想什么,将剑又靠回屋角。
我早就看见那里原本还有一把剑,剑身细长,琉璃一样通体透明晶亮,剑柄上雕着很精致的花纹,只一看就是林玉声的剑。
和他一样的漂亮。
眼下我的剑灰扑扑地倚在那里,跟我的人一样格格不入。我正偷眼看着两把剑,却忽而看见林玉声那剑似乎动了一动,自己跳了两下凑近我的剑。
我一下子睁大眼睛。
“明漪,不要闹了,小心碰着它。”林玉声听见声音,也看过去,“等下带你们俩出去晒太阳。”
见我神情,他笑道:“忘了和你说了。这是我的剑,叫明漪,平时有点爱动。”
我看看他,看看剑,又看看他:“剑……怎么会动?”
林玉声说:“剑有剑灵,自然会动。”
我听说过这种说法,从前也不知真假,头一次真正见到,觉得很新奇:“那我的那把怎么不动?是它的剑灵不爱动吗?”
我平日和它说好多话,它会不会觉得我很聒噪?
林玉声眨着眼睛想了想:“可能……还在睡觉?”
他虽然这样说,我还是明白过来。不是所有的剑都有剑灵。
我的这把,多半只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剑。
没关系。林玉声转身出去拿东西,我悄悄拍拍它:“不要紧,我还是很喜欢你的。”
一旁的明漪闻言倒是动了动,我见它凑近下意识伸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我从不肯让别人轻易碰我的剑。林玉声或许也不喜欢别人乱动他的武器?
何况明漪是这么漂亮锋利的剑。
林玉声不知道从哪里搬出来两把竹椅子,我们俩一人一把。
这是他洞府外面竹林缺口处,山石外面白云像浪潮一样翻涌,远处隐隐有山峦层叠。我感觉我的衣角好像被白云打湿了。
“书要等我给你找找,但是我现在要先晒太阳。”我回过神,听见林玉声说,“你等着也是等着,也来跟着晒一晒。”
我应了一声。
说是晒太阳,其实这地方日光稀薄得出奇,照在身上甚至一点温度都感觉不到,只能说比其他地方亮一些。流玉峰顶是一个连日光都寂寂的地方。
但林玉声似乎很愉快,将明漪横在膝头,自己靠在竹椅上。我看看他,将原本生出的一点疑问又咽回去,学着他的样子,把我的剑也放好。
他坐在我右边。我视线放在自己的剑上,余光悄悄看他侧脸。
其实他是一种很锋锐的漂亮。轮廓线条都干净利落,眉眼鲜明如画笔新就,小痣是落下的朱砂。只是他常常带着笑色,才会显得整个人都像温温柔柔的月光。
我想起来传闻中百年前堕仙人作乱时那段暗无天日的时候。隔着一个大境界的修士要越级挑战已经很难了,林玉声那个时候拔剑向曾经渡劫飞升的仙人,又是什么样子呢?
“明漪最喜欢晒太阳。”林玉声开口,打断我的思绪,“所以等会儿可能更爱动,先跟你说一声,免得吓到你。它有时候……嗯?”
琉璃长剑横在他的膝头,一动不动。林玉声屈指敲敲剑柄:“你怎么了?”
明漪往他掌心里面蹭了蹭,一柄剑居然莫名看起来有点……怎么说,委屈?
我不懂剑灵和主人是怎么交流的,只看着明漪周围泛起很淡的青色光晕,林玉声垂眸似乎是在听,忽而轻笑一声。
他看向我:“明漪说你不理它?”
我一愣,林玉声接着解释:“它说,你只安慰自己的剑,连摸都不摸它。”
琉璃剑在林玉声腿上来回翻滚。
我说:“我以为,它不喜欢旁人乱碰,你也不喜欢……”
“通常是不喜欢。”林玉声侧过头,“这也分人。明漪不常亲近人,结果在你这里碰了钉子,跟我好一通委屈呢。”
他把尾音轻轻地拉长,听上去也在抱屈。
“我、我只是觉得……”
看着林玉声的眼睛,我止住话头,小心翼翼地轻轻碰了碰明漪的剑柄,又顺着摸到剑鞘,果然触感冰凉,还没来得及缩回手就被剑柄反过来敲了一下。
“……”
我看林玉声:“它这是又不愿意让我摸了吗?”
林玉声指尖在剑身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点着,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撒气呢。它就这样。”
明漪果然敲了我那一下就又拱过来,像刚才蹭林玉声那样,在我掌心也蹭了蹭,又缩回林玉声怀里。
我若有所思。林玉声看我:“想什么呢?”
“我听说,”我犹豫一下,“有剑灵的剑,它的脾性是随主人的。”
林玉声愣了一下,抱着明漪笑起来,发簪上的带子长长地垂在剑柄上。他说:“是这样。”
真的假的。我想了又想,也实在想不出来林玉声像这样撒娇撒痴的样子。
——明漪不是对所有人都亲近。林玉声会对谁这样呢?
那副画卷就在这时又很讨厌地从我脑海里面冒出来。昨日林玉声带着我在洞府中到处看,我在他寝居桌案上瞥到幅还未收起来的半卷画轴。
画上人很嚣张地看着我。眉眼落拓张扬,妖里妖气的,黑衣银链,微微打卷的长发披散,隐约与我六分相像,我一看就知道是谁——我被派来此处,就是做他的影子。
说实话,我很清楚能留在流玉峰其实应该谢他。但我现在想到他就烦。
他肯定知道林玉声的很多事情,和林玉声一起待过很久。但我现在除了知道林玉声是一个很厉害的剑修、是一个很温柔的好人,还真的真的很惦念他以外,什么都不知道。
——何况我其实,也不是很想知道林玉声有多惦念他。我甚至有些瞬间,开始不想让林玉声对我那样好。他现在无缘无故地对我越好,就越证明那个人在他心里的分量有多重。
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好想和他打一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