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毛巾把我擦干的时候,我不说话,林玉声也不说话,空气安静得出奇。只有明漪似乎觉得很新奇,在一旁跳来跳去。
我更尴尬了。
“我看过了,大概一两日就好了……”林玉声表情也有点尴尬,“怪我,忘了你们妖可能和人不太一样……”
我原本正在自己抖羽毛,听了这话,一下子惊恐万分。
我要用这幅样子和林玉声相处整整一两日!
整整一两日!
我立刻爪子抓了抓毛巾堆起来,又钻回里面,把脑袋也埋进去。
“是哪里……哪里不舒服?”他立刻凑近一点,“怎么这个样子?”
我摇头。也不知道被毛巾裹着,他有没有看见。
“闻鄢,你出来、出来一下?”他说,“我再仔细看看……”
还仔细看!
我幅度更大地摇了摇头。
我知道我这样子不讨人喜欢。别的人或者妖怪就算了,觉得鸟丑也没什么,大不了揍一顿就是了。
但是林玉声不一样。漂亮眼睛看丑鸟做什么?
在能变回人形之前,我是不会出来的!
“好吧,”沉默很久之后,林玉声叹气,“其实也行,就是我听说这种情况,要是旁人不帮着调理内息,可能会影响之后的修炼速度……”
我愣了一下,拱了拱毛巾,露出眼睛看他。
“还可能会影响根基呢……”他摇摇头,“其实也没什么,不就是打架比别人差一点吗?其实真的没什么的……”
换做平时,我可能会意识到这是他故意诓我出来。
——但是我现在是鸟。脑袋小小的、灵智跟化了人形之后根本没法比的鸟。
在他把这话又重复一遍之前,我已经从毛巾团里面跳出来了。
林玉声话说到一半止住,指尖点上我的脑袋,片刻之后唔了一声。
“好像也没什么问题……”他让我跳上他的掌心,低头看我,“所以刚才到底是怎么了?”
我不作声。
他似乎也发现我现在很好骗,眼睛垂下来一点,又像刚才那样很轻地叹了口气,似乎有点委屈:“你不跟我说实话也没什么,也就是我会一直担心得睡不着而已,然后剑也拿不动,椅子也搬不动……其实真的也没什么的……”
这完全不可以!
我很着急,在他手里跳着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发现我们现在有语言障碍,索性跳下来,爪子在他的砚里面蘸了蘸,在纸上划拉。
鸟字太复杂了。我几笔大概画了个鸟的样子,又歪歪扭扭地写个“丑”字,然后跳到一边,不看他。
林玉声愣了一下,我悄悄觑着,看见他摇摇头,脸上表情像是笑又像是叹息。
“闻鄢,”他叫我,又把手伸到我面前来,“上来。”
我犹豫一下,跳上去。他将我托起来,和他的眼睛平齐。
“谁说你丑了?”他连鸟的脑袋也没放过,很轻地揉了揉,“这不是很可爱吗?”
他转头:“明漪,你说呢?”
明漪飘起来,琉璃剑柄贴了贴我。
林玉声点点头,又装模作样地问我的剑:“你呢?嗯,你也这么觉得。”
变回鸟了我也还记得我的剑不会说话,但是对上林玉声映着稀薄月光的眼睛,我觉得我还是应该装作不知道,啾了一声。
他的手正好够我卧在里面。我看他带着笑色的眉眼,忽然觉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似乎周围的空气都很安静,已经安静了千百年,并且在接下来的千百年也会很安静。
鸟的脑袋小小的,想不明白很多事情。之后变回人了,我再想起来这一瞬的感觉,才回过味来。
——原来这种感觉,大抵就是我曾听说过的“安心”。
林玉声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个小垫子。也不知道他的库房又会乱成什么样子。
他刚才问我:“你会想,嗯,想睡在巢里面吗?”
我歪着脑袋看他。我就不记得我睡过这种东西。
鸟一直是到处乱飞乱落脚的。没这习惯。
我摇头,林玉声似乎松了一口气,不知道自己嘀咕了什么,开始在一旁翻东西。
我站在桌子上,看他拿着些巴掌大的垫子手巾在桌上摆开:“你喜欢哪个?”
四五个垫子手巾大小颜色不一,我跳到淡粉色的垫子上面,踩了踩,抬头看他。
软软的。
“这个?”林玉声确认一遍,连垫带鸟往桌子里面又推了推,“反正你一时半会儿应该是变不回去的,这两天你就睡这里,好不好?有什么情况我也能及时知道。”
我眼下待着的是林玉声房间里面靠窗的桌案,和他的床有小小的屏风隔断开。那副讨厌的画卷也已经被他收起来了。
林玉声既然也不讨厌我,那我睡这里,应该……也可以吧?
我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跳出来把垫子又往里面推了推,又重新跳进去,转身朝着墙。
鸟很懂分寸的。
早上我把林玉声要的红玉耳坠衔给他的时候,自己在心里算了算。这已经是我没有正经修炼的第五天了。按照原本林玉声答应的,今天我已经可以开始慢慢练剑了。
林玉声还是和平日一样头发半束半散,这次斜斜地插着支银亮的簪子,簪尾很精致地雕着一对莲花苞,坠着细细的流苏。他偏着头穿耳坠,从镜子里面看我:“怎么不高兴?”
我现在是鸟,他也能看出来我高兴不高兴吗?
我摇摇头,也不知道有没有骗过他。
晒太阳的时候林玉声只搬了自己的椅子,两把剑横在他膝头,我窝在一旁。他拢着袖子,布料堆叠成小小的、绵延的青山,有柔软的香气缠绕。
明漪安静不了一会儿,就自己起来到处乱跳。林玉声看看它,又低头看看我。
他自己像平时一样絮絮地说些闲话,而后静静地看我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