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声正拿着茶匙,袖子挽到肘际,往煮沸的茶汤之中加了勺盐。看来方才我打坐的时候他就在干这个。
“你很努力,很有天赋。”他右手叉着腰,“不要把环境的局限也当成自己的错。”
我透过氤氲水雾,看他有些朦胧的侧脸。我总觉得这话熟悉,好像我在哪里听过。
“何况呢,该会的你其实也都会,我不过是点拨你一二罢了。”他把茶匙靠在一边,“假以时日,你会是全天下修士里面的翘楚。”
林玉声看向我的眼睛安静而明亮,我知道他不是在哄我。他是真的信我。
他像我自己一样信我,甚至比我自己还要信我。
“但是有一点,”他笑了笑,“不可冒进——我还等着你到时候罩着我呢,你要是贪多冒进、当真走火入魔,或是像之前那样毫不顾惜自己、早早陨落,那我就实在很不划算了。”
什么叫像之前那样呢?他还在把我当成那个早就魂飞魄散的讨厌的妖王。我抬眼看他,忽而想告诉他,我不是那个人。
林玉声站在明亮的水雾之中,一轮玉雕的月亮似的。
我又说不出来话了。
他忽然看我很久,轻声说:“好好活着,好不好?”
林玉声每隔一段时日,就会有一两个时辰让我自己待着,见不到人影。我坐在竹林里面练完了剑坐下来,给鸣琅传讯。
“小闻鄢,我听说你在青云宗里面混得不错嘛。”鸣琅接了传讯就先开口,“我在西山可都听说了,对谁都不怎么搭理的林玉声林峰主被个小狐媚子迷得五迷三道的——怎么样,教你的东西是不是管用?”
外界都已经有这种传闻了吗?我沉默片刻,勉强道:“是。有些用。”
鸣琅笑了几声,又道:“你找我是有什么事情?”
我问她:“西山最近怎么样?”
鸣琅说:“老样子。横竖没什么大乱子,做好你的事情,让林玉声喜欢你就是了。”
她这样说,我还是觉得我哪天回去抓几个显眼的揍一顿比较好。我昨晚自己翻书学会了缩地千里。鸟在这里学会了很多东西。
但是这个没必要跟鸣琅说。我简单告诉她这几日的情况,问她:“你知道林玉声为什么不能出流玉峰吗?”
鸣琅沉吟片刻:“具体我自然不知道。但他闭门不出,我从时间上来猜,有可能和百年前放鹿山镇压堕仙人那一战有关。”
我又想一想:“他好像有什么寒症,鸣长老,你知不知道?”
鸣琅停了片刻:“没听说。”
好吧。我说:“那我再想办法吧。”
我正在思索,忽然听见鸣琅语调有点奇怪:“闻鄢,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对他动真情了?”
我没想到她这样发问,一下子沉默了。我这才发现我从来没真正地想过我对林玉声到底是什么感情。
恩情?友情?欣赏之情?
我心下恍然,只觉得都不尽是,都不足够。鸟不懂这些,但我想,我不会再遇见比他更合我心意的人了,我想很长久地留在他身边。我这样告诉鸣琅,听见她长叹一声:“完蛋了。”
她说:“我以为你是根木头,怎么这才几日的功夫,竟然变成了情种?什么时候的事?”
我想,应该是我见他的第一面。
我听见鸣琅吸了一口气:“闻鄢,我告诉过你,干我们这一行的,最不能动真心。”
为什么呢?我不明白。
鸣琅许久才开口:“风月憾事十之八九,动情便结苦,你明不明白?”
她顿了顿,接着道:“你早就清楚,你能被带回去,完全是因为你同之前的那个妖王、同林玉声他那个故人相像。把这件事当任务,做成做不成都罢。你若是动了真心,日日从情中过,便是日日从苦中过,知不知道?”
又提起来他。想起来那个人在画上嚣张的样子,我就心烦。
但是这不重要。我说:“我不觉得苦。”
鸣琅莫名其妙地叹气:“我就说要出问题……你这样到时候怎么全身而退?”
为什么要全身而退呢?我只觉得自己能给林玉声的太少了。我这样告诉鸣琅,听见她更重地叹气。我觉得她这个样子,和当时青婉劝我不要出去打架的时候很像。
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为什么要顾虑那么多、害怕那么多呢。
我不明白她在发愁什么,我说:“鸣长老,我还记得九诘让我做什么。你放心,我没忘。”
鸣琅很久不说话。我算算林玉声差不多要出来了,准备到殿里面燃香。林玉声不喜欢太浓的,也不喜欢太淡的。我算过,三个时辰添一次正好。
鸣琅听完更加沉默。我又想起来一件事:“对了,鸣长老,你能不能帮我打听件事?”
她声音好像很疲惫:“罢了。你说吧。”
“我记得你们狐族旁边的落霞谷里面住的是花妖,”我说,“你要是有空,能不能帮我问问她们,很冷没什么太阳的地方,怎么养活花呢?”
鸣琅直接掐了传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