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系好,问方才给我红布的老妇人:“这‘仙人梅’是什么来历?”
她颠三倒四地讲了很多,其实就是很简单的故事。很久很久之前的某一年花神节,有仙长来此地游玩,恰好遇见妖魔作乱便出手平定。这位小仙长救了城中的人,医了路过的猫狗,见一旁的梅花摧折,也生了怜惜之心,挥一挥手,沾了魔气的败枝便作新芽。
我觉得这人听起来仿佛有点熟悉,下意识问她:“这人叫什么?”
“都是一百多年之前的事情了。”老妇摇摇头,“也没人知道他到底是谁。好多人说他是什么……对,那什么‘宗门’里面降妖除魔的仙长。也有人说他真的是神仙下来……”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停,又递出去两根红布条,数了数收来的铜板:“我祖姑就这么说,她最爱凑热闹了,当时离得也近,好险呢……噢,祖姑说了,她当时远远看见了一眼,那个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生得比梅花还艳许多。他用的剑也和别人都不一样,比冰比霜还透亮呢。”
透亮的长剑。我心下忽然一动:“当真……当真吗?”
“谁知道真的假的,但是这梅花树的确和其他的树都不一样……老婆子小时候就有这棵树了,这么些年了,还长得这样好。”她摇摇头,“老婆子就指着它吃饭喽。”
她的话隐没在来来往往的熙熙攘攘之中,我方才系上去的那根红布条也在晚风之中翻卷。我看着它,说不出话来。
一棵梅花树当然指望不了。但如果我是对着林玉声留下的梅花树,求林玉声的姻缘,我想,也许就不好说灵不灵了。
林玉声会答应我提出来的所有事情。他留下来的树想来也是会的。
会的吧?
我听着夜风在耳边呼啸,脚下的城镇在黑夜中模糊成一个小点。一个愉快的小点。
原本我和林玉声说的是明日早上回流玉峰。但这些天一鼓作气昼夜不分地赶路,我在中夜之前就可以回去——我一个时辰就可以回到流玉峰,就可以见到林玉声。至少我今夜不用求什么梅花树。我只消向他本人讨姻缘。
我两日没见到林玉声了。林玉声两日没见到我了。
遥遥地看见青云宗的山门,我加了几分速度。流玉峰的影子已经现出来了。
我把方才买的那些东西找出来,捧着它们穿过竹林,脚步不由得越发加快。林玉声见到我提早回来,又见到这么些东西,肯定会很高兴,眼睛亮亮的。
他会牵住我的手,很高兴地对着那堆东西翻来拣去,问我这个问我那个。我要就着烛火看他很久很久。
——想不得这些。我只想一想就觉得心下轻盈得不像话。
我兴冲冲地出了竹林,推开了门,却愣了一下。
屋子里面安安静静的。我转了一圈,都没有见到林玉声。林玉声喜欢亮堂,入了夜是一定要点灯的,还常常忘了熄灯。但此刻殿内殿外都只笼在昏昏月色之中,寂静得过分。
这不对劲!
我心下猛然一沉,随手放下东西,转身快步出去。
洞府不见他人。竹林不见他人。望云崖不见他人。
寻过一个地方,我更慌乱一分。绕过望云崖是见底潭,要是再见不到他……
我一下子顿住脚步。潭中有人!
只看一眼便是林玉声。他长发垂散,正背对着我,肩膀以下整个人都浸在水中。
寒潭周围空气都像冰。林玉声怎么能在这种地方?
我顾不得多想,快步上前。他原本一动不动,听见声音猛然回头,见到是我的一刻,眉眼凛冽之意消下去一分,皱着眉:“你怎么……怎么回来了。”
他面色白得过分,咬破的嘴唇却鲜艳,发上睫毛上都结了层霜,在我碰到他的前一刻往后退了一退,带起一阵水声。
我听见他声音也在克制不住地发颤,在水声中几乎听不清:“别动。”
这根本不是正常的修行。他在干什么!
我跪坐在岸边,看着他的样子,胸膛止不住地剧烈起伏:“你在这里……在这里干什么?你……”
和他视线对上的一刻,我忽然止住话头。
林玉声墨玉点漆一样的眼睛,此刻瞳孔深处隐隐地泛着一点红光。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看到那两丛红光的一瞬间,我脑海中忽然嗡鸣作响,碎裂的日月与尖锐的呐喊一下子涌上来,震得发痛。
“闻鄢?”
林玉声握住我的手腕,胜过冰雪的寒意让我一霎清醒过来。他眼底红光已经不见了,又是平时的样子。
“出去。”
他松了手,又往后退,语气是不容分说。
“到望云崖上等我。”
望云崖和流玉峰顶其他地方一样,仿佛没有四季,总有雾气缭绕,清寒阵阵。但和见底潭凉到碰一下就发痛的潭水比起来,什么都算不上。
我靠着山石站着,蹲着,又站着,牙齿不住地打战。
林玉声最怕冷了,吹一点冷风都会翻来覆去很久。他到底在干什么?
我闭上眼就是他方才的样子,苍白冰凉得像个影子,冻得几乎忍耐不住。我不敢想,又忍不住想,指甲嵌到掌心里面,又靠着山石蹲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听见一点水声,忙站起来绕过去,见湿透的林玉声拄着剑慢慢走过来。
我只来得及在他倒地之前接住他。潭水顺着他的头发滴到我的颈间,凉得灼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