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是想起来他说的“从前”。要是我现在可以到处活动就好了。
林玉声越来越多地压着眉眼指尖按住我,微微发亮的、水流一样的东西从他指尖滑到我体内。每次这样之后,我的花瓣都会重新展开一点,但林玉声的面色就会变得很差。
我攒起来一点力气,把他的手指往外面推了推。他愣了一下,忽然开始笑,但眉梢竟然垂下来,就那样望着我,一边笑一边淌下一行泪。
他这个样子吓坏我了。我要怎么告诉他,我不是不喜欢他,只是不想他再这样做对自己不好的事情呢?
“你这个……”
林玉声说到一半忽然说不下去了。我在又开始像之前那样困得意识模糊之前,很讨好地蹭蹭他的手心,滑到水面上去。
我枕着水上那些干枯发黄的堆叠花叶沉沉睡去之前,又很认真地想,我要是和从前——林玉声说的从前一样,可以跟着他到处乱跑就好了。
从到处弥漫的香气中醒过来的时候,我觉得很饿。
饥饿感实在太过于强烈,肠胃一阵一阵的抽抽。我想,我已经饿得忘记自己是谁了,只记得我好像在等谁——但是我太饿了,饿得想不起来我在等谁了。
我看见旁边是条河,荷花荷叶压满水面。乱七八糟地爬起来,发现自己到处毛茸茸脏兮兮的,一个影子忽然把我盖住,我抬头,看见是个小女孩,很兴奋地扯着旁边人的衣摆:“是只小狗!哥哥,我们带它回去吧!好不好嘛?”
她说着就蹲下身要来抓我,我立刻往后退两步,龇起牙——我是要在这里等人的,我哪里也不去!
“离它远点!这种野狗是咬人的!”
讲话真难听。我瞪那个说话的十几岁的小孩一眼,他好似来了劲,抬脚就朝我踢过来。
他先动手的,就不能怪我了!
我只等着他踢过来的一瞬间就咬上去,却在鞋尖离我分毫的时候忽然被一把捞了起来,那只臭脚踢到了捞我起来的那只手上。
柔软的香气把我包裹住,我愣愣地抬头,对上一双漂亮的眼睛。
——我连嘴都忘了闭上,饥饿感好像也忽然荡然无存了,露着牙在他的视线里面发懵。
天地安静了一瞬,我被忽然响起来的尖锐的声音惊得回神。
“仙君、仙君……仙君恕罪啊……”
我不想移开视线,很不爽地分了一点点眼神过去,看见刚才踢我的那个丑八怪已经趴在地上发抖了。
我明白了。这个抱着我的、刚才被他踢了一脚的人就是他口中的仙君。
周围人群一下子围了起来,已经跳出来两个中年人上去把他一脚踹翻,话音也发抖:“你个混小子,在家不学好就算了,连、连林峰主都敢冒犯?看我不抽你……”
打人的、赔罪的、讨好的,周围闹哄哄的乱成一团。我觉得很吵,往那个很香很软的怀里钻了钻,感觉到他的手收紧了一点,似乎是安抚地摸了摸我。
“好了。”
我听见他开口,很冷淡,“带回去好好教养就是了,莫要再做这种作践旁物之事了。”
一群人如蒙大赦,那个被叫做林峰主的人似乎很着急,抱着我转身就走。
“不要乱动,”他摸摸我的脑袋,语调却很柔和,“不用怕……我带你回去。”
我当然不怕,我被他抱着有什么可怕的。即便他现在这样踩着剑飞得很高,我也不会怕的。我只是会再往他怀里缩一缩。
只缩了一点点而已。
这个人自己住在很高的山上、很大很大的宫殿里面。他给我喂了很好吃的东西,抱着我坐在那里很温柔地讲话。
我不饿了,也想起来我好像就是在等他,果然听见他说,他叫林玉声。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说“果然”,只是觉得很高兴,见到他就很高兴——虽然很奇怪地,这种高兴酸酸的,像他刚才喂给我的果子一样。
——真的很酸。我咬了一口脸就皱起来了,他立刻手忙脚乱地来哄我,拿别的东西给我吃。
我觉得他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我能跑得很快,真的是太好了。
但我有时又很生气——我不会像他那样讲话。我要是能像他那样讲话就好了,那我就可以让他听明白,我一天到晚地叫,是告诉他我很喜欢他,我只想跟着他。
——尤其是他有时候会说我“从前”。
“从前话那样少,”他笑着垂了眼看我,“现在怎么……嗯,不会说话了,反而话这么多?”
我要是还会讲话就好了。
即便过了几年,我开始觉得爪子有些迈不动了,也还是很努力地跟着他。
“闻鄢,”他有时候叹气,看着我很久,“累了……累了就歇着,好不好?”
偶尔会有人上山来找他。我那个时候正趴在他腿上晒太阳,身上那件他叫人给我缝的衣服被晒得暖烘烘的,忽然听见脚步声,立刻坐起来龇牙咧嘴。
“好了,没关系。”
林玉声拍拍我,没起身:“赵师兄?”
“这是……”那人看看我,“你什么时候养了……”
“前些时日。”林玉声打断他,“师兄来找我做什么?”
“沉弦前些时日托人送信来,说是有个新法子压制丹湖的残魂,”他看向林玉声,“我与周师妹研究了一些时日,或许可以一试……”
林玉声闻言没什么神色波动,只是点点头:“好。”
我听不懂,只知道我之后整整两日都没见到林玉声。他千般嘱咐万般叮咛,叫山下的小弟子把我养得很仔细,但我还是很着急,跑软了每一只爪子,跑遍整座山才在竹林深处远远见到他。
他整个人像是水里捞上来的一样,冷汗涔涔,皱着眉像在极力忍耐什么。那日见到的那个“赵师兄”和另外一个红衣女子坐在旁边,面色很难看地给他输送灵力。
……灵力是什么?我只是冒出来了这个念头。
但是这不重要。我拼力跑过去——要是我前几年的时候,一下子就可以跑到了。但是眼下我跑上山就已经几乎精疲力竭了。
“这次又不成……”
“无妨,不急于一时。”
“什么无妨?丹湖残魂在你体内,你要这样硬撑到什么时候!”
我终于跑得近了一点,听见他们在争吵。我听不懂,只能凑到林玉声旁边,蹭他的手。
“这狗怎么……”
“师兄。”
林玉声把我捞过去,语调陡然冷下来。
那个红衣女子看了看我:“这狗年纪很大了。你什么时候养的?”
林玉声听到这里,手忽然顿了一下,没说话。
他面色很苍白,开始变得沉默,直到我睡很长的一觉那日也是这样。
我那时候也被他抱在怀里,像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样。我在柔软的香气里面混混沌沌地想,我要是一觉醒来,能和他一样、和从前一样,也会说话就好了。
那我就安慰他,还可以告诉他,我很喜欢、很喜欢他。
一觉醒来会是什么样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