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感觉好像在哪见过似的。
我就这么乱七八糟地自己在意识里面捏来捏去,整个身体好像在水里面沉沉浮浮,直到头顶突然被碰到的时候才回过神来。
是很轻的一声脆响,但在幽幽山洞中格外清晰。我愣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
一线日光将岩壁分割成两半,我眯起眼睛,看见那线日光从我手指间滑过去。
——低头看时,昏昏暗暗之中,果然是人的躯体!
我平稳了一下气息,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视线渐渐聚拢。
不知道脸怎么样,身体看着还是不错的!
我很满意,扯过来我提前备在这里的衣服——是偷拿了林玉声的旧衣服。我等下会跟他赔不是的。反正我从前拿他的衣服做窝,他也从来没说过什么。
做鸟的时候洞穴里面很宽敞,但眼下就显得很狭窄了。我不太明白这些衣服怎么个穿法,只好随便左套上来一件右披上来一件,见左右无人,弯腰出了山洞,匆匆来到潭水边照了一照。
水波摇摇晃晃,看清楚自己的脸的那一刻,我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完美的脸!所有林玉声喜欢的我都有!
我很得意,身上那点刚刚化形的灼热感似乎也不存在了,立刻就要去找林玉声,刚刚转过水潭旁边的大石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迎面险些和林玉声撞上。
他很着急的样子,头发都没束,见了我一惊,手立刻就按到了剑柄上:“你是什……”
话音戛然而止,林玉声眼睛一瞬瞪大,一言不发地把我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那点敌意全部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可置信:“你、你……”
可惜,我眼下似乎比他还是矮一些。但我还会长的,会长的很高、可以保护他。
于是我还是很得意地给他看我的手:“你看!”
鸟真是太聪明了。第一次说话就能说得这么清楚。
林玉声怔怔的,目光顺着落到我的手上,又摸摸自己额头,手掌向下盖到眼睛上,喃喃道:“等一下……”
他居然没有想我想象中的那样高兴!我一下子失落了,把手很快地收回来:“你不喜欢?”
他没作声,我好像被一盆凉水兜头浇了下来,往后退了两步:“你不喜欢,我变回去好了……”
“不是!”
林玉声还是见不得我这种样子,立刻拉住我:“没有不喜欢你,我只是、只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真的吗?”
“真的。”他抬起手,似乎不知道往哪里放,犹豫一下,落在我的肩膀上,“真的……”
他按住我的肩膀,细细地打量我,睫毛落下来长长的影子:“怎么这样厉害,自己就化形了,也不告诉我?痛不痛?”
我又开心了,像我方才想了半日的那样,扑到他怀里面:“不痛,一点都不痛。”
“衣服也不合身……现在就去给你做新的。”他拍拍我,有点语无伦次,“饿不饿?——还得给你腾间房间出来——我旁边那间好不好?”
我立刻抬头:“你要让我住到旁边?你不让我和你一起住了?”
“眼下你都是人了,”林玉声眨眨眼睛,“总不能还和我挤在一起吧?我现在就去和师尊说,还有你的令牌……”
我大为不满:“我不搬房间!”
他不说话,我发现自己的语气似乎有点太生硬了,声音低下去一点:“我可以不睡床上,我可以睡地上,我也可以、也可以晚上再变回来……”
我知道我是在无理取闹,但我从还是个蛋的时候就没和林玉声分开过——怎么眼下变成人了反而就要卷铺盖被赶出去了?
我抬头看林玉声,抓着他的衣袖:“好不好?”
他看着我,半晌才很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揉揉我的头发:“罢了……好,我再加张床就是了。”
变成人真是太好了!
除了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不太习惯,走路一直同手同脚,在这一日剩下的功夫我就发现,变成人真是方便很多——
可以握剑,可以说话,可以拿笔写字……
虽然和用剑时候的一点就通不一样,我写字歪歪扭扭的,林玉声指点几次,索性直接站到我身后,握住我的手写。
温软香气一下子把我包裹住,我浑身一热,下笔更歪了。
“算了。”林玉声看着那张纸上一团团的黑墨摇摇头,似乎不忍多看,“不急……不急于一时。”
我本来听了觉得自己笨,听到后半句又高兴起来了——他的意思是以后还会这样子,握住我的手教我写字。
那学得慢一点就慢一点了。无所谓。
“才刚刚化了形,又一整日都没停下来过,”他从我的手中抽出来笔,在一旁放下,“也不觉得累?过来,睡觉。”
我就知道他不会让我当真睡在地上的。我看着他挑暗了烛火,垂着长发在床边坐下,又抬手摸了摸我的额头:“还是有些热……还看我做什么?”
“身上热。”我诚实道,“睡不着。”
化形之初都会这样子,白日里心神被其他事情占住的时候不觉得,一旦这样躺下来就很明显了。
“睡不着?”他笑了一声,“这么大的人了,难不成是还要我哄你睡觉吗?”
他说得对,我都已经化形了,放在妖族里面已经算是成年、不能算是小鸟了,也不应该有之前那种被他唱歌哄睡觉的待遇了。
好吧。好吧。
我没说话,往被子里面缩了缩,准备自己数林玉声——林玉声教过我,睡不着的时候可以数羊。我觉得数羊很没意思,就自作主张地改成了数林玉声。
一个,两个……穿粉色衣服的林玉声,拢着一捧新鲜荷花。
五个,六个……束腕紧紧扎起来的林玉声,抬手剑光凛冽,流云照影。
十二个,十三个……更睡不着了。我很想睁眼看看他。
林玉声从方才开始就没说话了,我悄悄睁开眼睛,准备把被子拉下来一点,却突然听见他笑了笑,再开口时语气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
“还是这个样子。”
什么样子?
我没来得及细想——隔着昏昏烛影,我听见他很轻的哼唱声,是我很熟悉的、低回柔软的曲调,聚着灵力的指尖从我的发间划过去。
“睡吧。”
我的确很累了,朦朦胧胧摸到他的指尖:“我不搬出去……”
“不搬。”
“我明日还要和你学写字……”
“好。”
“我……”
他明明离我很近,却忽而又离得很远,我的话都没说话,就一下子跌进茫茫大雾之中。我在昏昏沉沉之间一瞬间清醒,猛地抓住他的手腕。
日光透过仙殿层层帷幔流淌进来,林玉声被我抓着右手腕,左手指尖点上我的额心,在枕侧看我:“怎么现在才醒?”
红线仙的桃花变成几点星芒散去了,我闭了闭眼睛复又睁开,看见他弯弯的眉眼逐渐清晰。
……似乎笑得还有点促狭。
“这下你满意了?”我松开他的手腕,手指扣进他指缝里面,问他,“换我变成没见识的雏鸟了……”
林玉声却没作声,收起来那点促狭笑色,停了片刻才轻声道:“若真是这样便好了。”
我愣了一下,才忽然明白过来,那日听闻千山与三青二人说起往事的时候,他到底在扳着指头算什么。
——他原来是在算当时我还是个蛋被托付给妖修的时候,他是什么年岁。
“那样是很好。”我抬头,蹭蹭他的额头,睫毛碰上他的睫毛,“但是现在这样也很好。”
林玉声在咫尺间看着我,也笑起来:“现在就很好。”
回首处总有不圆满,那便不必总回首。眼下就很好。
“红线前辈的这个虚境,似乎比上次完善了很多,空间更大,也更好控制。”林玉声转了话头,“但是我进去,怎么也同你一样,什么都不记得了?这和说好的不一样,还是要完善……”
“……你不会是还想陪着他试这东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