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申荼冷笑一下：“跟逝水城抢东西，也不知道有几条命。”
他龙飞凤舞地在木签上写下“三十万功德”，就要往托盘上扔的时候，一只手伸过来把木签拿走，申荼颇为意外：“老板，您要亲自竞价吗？”
楼观一没有作声，手指在木签上一抹，签面顿时变成了一片空白，被他随手扔了出去。
“老板？”
申荼更加惊讶了，他是孩子心性喜欢争个胜负，楼观一忽然退出竞价让他颇不服气：“难道我们还怕了那个狗屁市长不成？”
楼观一抬起一只手，是一个不容置疑的姿势，申荼再不服气也只能缩回脖子，闷闷不乐地灌了自己一大口酒。
看热闹的谁也没有想到“天”字号的客人竟然就这样放弃，失落地收回目光，随着“当啷”一声响，一枚木签被黄市长扔进签筒，不多时，阁楼上的葵老板宣布：“恭喜‘洪’字号的客人拿到‘活纸’。”
想要的东西到手，黄市长和他身边的术士并不恋战，起身离开了园子。
“活纸”之后又拍卖了两件珍奇的宝物，都在两三轮竞价之后被人买走，园子里的“斗篷人”越来越少，林玄也兴致缺缺，扯了下楼观一的袖子，起身欲走，阁楼上葵老板却始终保持高昂的情绪，声调悠悠往耳朵里钻：“接下来这件拍品是我意外得到的，传说中是仙人赠给一位明君的宝物，历来为君王们抢夺，今日割爱给诸位，……”
林玄好奇地扫了一眼，瞬间坐了回去：那是而日而月镜的碎片！
而日而月镜的碎片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难道当初盗墓贼还留了一手？还是和沈知磐有关？亦或是那个邪神?
楼观一注意到他的动作，微微侧身问：“想要？”
林玄努力点头：“那是曾经挂在议政殿后面的大夏国宝而日而月镜的碎片，应该是那些盗墓贼从海底带出来的。”
楼观一道：“好。”
装着铜镜碎片的托盘顺水而下，申荼照例扔出十万功德，林玄本以为不会有人想要一枚破铜镜的碎片，但这显然是他低估了在场人对这类似和氏璧一样象征王权的宝物的热爱，竟然有两个斗篷人陪他们竞价了两轮。
第三轮开始，林玄有些心急地去拿签筒里的木签，却被按住。
楼观一握住他的手，换了个方向，停在签筒中唯一的一枚金签上，将它抽了出来。
他一回头就能看到那人垂落的睫毛，晃神之时楼观一随手一掷，自己的手被带着用力，那枚金签稳稳地落在了托盘上的签筒中，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林玄侧过头，正对上楼观一深沉的眼眸，他问：“这是什么意思？”
申荼显然也被楼观一的举动搞得愣了一下，等了一会儿才说：“金签的意思是，不论代价，势在必得。”
“只要卖家开口，无论什么条件都一口答应，绝不反悔。”
但这背后是一个谁都看得出来的巨大陷阱，葵老板能做到如今的位置，靠得绝对不是说两句漂亮话，而是无人不知的心狠手辣，她开口提的条件，不是谁都能随口答应，也不是谁都自信能够做到的。
之前在拍卖会上允诺了对等交易的筹码却做不到的人或鬼，下场不是断手断脚就是彻底消失在了鬼市，所以每位客人的签筒里都有的这枚金签一直都是摆设，从来没有人出手过。
今天楼观一金签一出，才会引得这么多人侧目。
见楼观一这幅稳操胜券的样子，方才必定不是拿不出能和黄志成竞争的筹码，他是故意把“活纸”让出去的。
林玄问：“既然你已经打定主意要把活纸让给黄志成，又为什么要陪他竞几轮的价？”
楼观一轻轻挑眉：“让他多付一些代价，总是好的。”
“可是你就不怕吗？”林玄有些担心，“万一完不成葵老板的条件，她翻脸怎么办？”
“那就断手断脚，拿命偿罢。”
“你！”
林玄明知道他说的是玩笑话还是有些恼了，虽然堂堂鬼王不至于栽在一个拍卖会的老板手里，但葵老板万一刁难，就算是毁了名声，也是不好听的。
“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一笑。”
楼观一对此全无担忧，手背蹭了下林玄的侧脸，声音带着惑人的意味：“怎么，我今天一掷千金，你却连笑一下都不肯吗？”
林玄又被挑衅，心中深恨这恶鬼，又不好发作，慌乱着随手捞起茶杯灌了一口缓解漫到脖颈上的红，骂道：“流氓，你……”
话说到一半感觉不对，入口的液体醇香顺滑，又带着因不习惯而产生的辛辣，林玄低下头，手中琥珀杯里盛着的果然是之前申荼倒给他的陈年杏花酿！
“你……”
左转过头，申荼眼睛瞪得比方才的妖兽眼睛还大：“你还好吧？”
楼观一阻止的手停在半空，神情难得带了些讶异和遗憾。
“嘭！”地一声，林玄直挺挺倒在了木桌上。
……
显然葵老板对楼观一掷出金签也有些意外，目光从阁楼落下，看到这幅场景时露出一副了然的表情边笑边点头：“既然金签已出，若没有旁的客人出第二枚金签，那这宝贝，就归了这位老板了。”
四下一阵沉默，显然没人敢冒着生命危险去竞争一枚铜镜的碎片。
锣声响起，尘埃落定，拍卖会结束，“斗篷人”三三两两起身，楼观一俯身抱起醉得不省人事的林玄正要离开，葵老板身后带着手捧锦盒的女童，款款走了过来。
见到兜帽下林玄泛红的脸，她捂嘴笑了一下：“我那杏花酿可是酒坊压箱底的好货，这一口下去可要好睡了，不如列位不要急着走，便在我这无名之肆内小住一晚，我这里有几间干净的客房，这就让他们去收拾了给几位贵客来住。”
“那就多谢葵老板！”申荼道：“但既然金签已出，不知道葵老板想让我逝水城为你做什么事？”
“这个不急。”葵老板命令女童将锦盒交到申荼手中，“等我想好了再说。”
她看向楼观一：“想来逝水城鬼王，也不会赖我一个小女子的账。”
申荼诧异问：“你从一开始就看出我老板的身份了？”
“猜到了而已。”她指指自己的眼睛，“我们生意人最重要的就是会看人，能让你小子如此心悦诚服毕恭毕敬的，除了鬼王还能有谁？”
申荼趁机追问：“既然如此，对于这铜镜的来历，葵老板可否透露一二？我们老板娘可是很喜欢呢！”
“小朋友。”葵老板摇摇头，“鬼市的规矩，不问来路，你一来就让我破戒，我这生意以后还做不做了？”
“无妨。”楼观一道：“葵老板日后若是想到今日的筹码，尽管传书信到逝水城中，我必定践行今日之诺。”
葵老板谢过之后亲自将他们三人引去后面的客房，只见这是一座四方小院，中间一棵枝繁叶茂的老槐树，两侧是东西厢房，里面收拾得如大家小姐的绣房一样典雅。
楼观一抱着林玄走进西厢，将他放在床上关了门，让他靠在自己身上，食指和中指并拢，抵在他的眉心输送灵力。
那杏花酿的后劲儿不是开玩笑的，若不散了酒气，怕是真要醉个百年才行。
灵力让林玄清醒了一些，睁开眼发现自己被楼观一抱在怀里，无力地推了推他：“好晕，你抱着我干什么？”
楼观一俯下身，摸摸他的头，逗着他不要睡过去：“我刚在拍卖会上赢了你，你说我要做什么？”
那种像是抚摸不懂事的小动物的感觉让林玄有些不爽，可是那人微凉掌心却让他忍不住凑了上去，：“胡说八道，你赢的是镜子，不是我，我又不是卖品，这……根本不是鬼市的规矩。”
“阿玄，鬼市的规矩只有一条……”腰间的手缓缓握紧，楼观一的嘴唇蹭在他的耳畔：“赢家通吃。”
“……什么鬼话。”林玄把手一挥，“你这恶鬼又要欺负人，我才不上你的当。”
似乎是不想再听楼观一讲话，他把头往那人肩膀上一撞，装作自己已经被撞死，主动睡了过去。
楼观一被他逗得失笑，将人平放在床上，耐心地掖好了被角。
＊
一个小时后。
林玄揉揉脑袋从床上坐起来，因为醉酒导致头有些昏沉，只见周围是一间古色古香的屋子，雕花的窗棂和床榻都是用的珍稀檀木，浅色的纱幔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拂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气息。
楼观一并不在室内，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温茶醒酒。
一杯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他的目光落在茶壶边的锦盒上。
打开来看，里面装的果然是而日而月镜的碎片。
这枚镜子的碎片和之前沈知磐发在网上的不一样，那张照片上镜子背后的纹路是月亮，这枚碎片的花纹却是太阳的一角，而且也没有那些红色的文字。
镜子的两面均被岁月侵蚀，长满了绿色的铜锈，无法再照出人影。
林玄在木凳上坐下，拿了那碎片在手中翻来覆去地看，没看出个所以然来，耳边忽然响起两人说话的声音，他起身推开窗，楼观一和申荼站在院子当中那棵槐树下，楼观一似乎在对着申荼吩咐些什么，申荼两手抱拳跪了下去，那是一个承命的姿势。
林玄无意偷听，本打算关上窗子，回身时却见月光照在铜镜的碎片上，红色的文字慢慢在上面浮现。
走过去翻过照人的那一面在手中看，林玄心脏骤然一缩。
铜锈缓缓剥离，镜面重新变得光可鉴人，然而他在其中看到的却不是自己的脸。
木头燃烧的“噼啪”声、呼喊救命的声音、喊杀声充斥脑海，蒸腾的热浪混合着烧焦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看见了大夏皇宫漫天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