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上京城百里外的酒家,一早上都不见有客人。
此处是俗世凡间和灵地的边界,前面便算是修真地界了。
平日里,显少有凡人从此处过,即便有过的,也大多是为了上山拜师。而修士基本不走官道,以御剑飞行为主。小二闲得无聊时,便看着天上飞过一道道人影,心里羡慕得很,真想回家照着两文钱买的《凡人可能学会的99道小法术》再练练。
他倚在门前,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才终于远远地听见前方传来马蹄声。
——来人是个一身红衣的青年人,面容俊美。小二眼睛尖,一眼就看出这人脸上带着奔波许久的倦态。
他赶紧迎上去:“欸,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谁料那红衣男子只是问:“劳驾,去太清山是哪个方向?”
世上无人不知,太清山便是当世第一大修真宗门——太清宗所在的仙山。
小二往东边指了一下,还没开口,就被马蹄扬起的灰掀了一脸。
“多谢”,那人扬声道。
独留小二在原地,“呸呸”几声吐了嘴里的灰,再抬头时那人已经跑远了,只能隐约看见个红衣的影子。
他朝着那方向骂了一声:赶着投胎呢,上赶着跑到太清宗拜师人家也不会收你的!
*
上京,秦王府。
在绣房做了近一天的工,映雪站起身来准备回房。
她习惯性地锤了锤背脊和脖颈。锤了几下却突然发现,记忆中腰酸背痛的感觉并没有出现。仔细想想,就连这几日熬夜逃跑、久未成眠,也没有影响她白天的精神。
映雪猜想,大概是接收了谢寰灵力的原因,她的体质也因此而有了改变。
于是她在识海里叫了谢寰一声。
谢寰应地很快:“怎么了?”
映雪感觉自己蛮真诚地说了一句:“多谢你了。”
“……”,谢寰的气息似乎顿了一会儿,半晌,有点扭捏地说:“做什么突然这么假惺惺的,又摊上什么事儿需要我帮忙?”
“……”,映雪突然觉得自己的真情实意全都喂了狗:“没有,我挺好的。”
谢寰狐疑道:“事先说好,你问我那事儿我真的不清楚。需要点时间,晚点再给你答复。”
昨夜,映雪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那铃声的力量不似凡品。可她对此一窍不通,只能求助于半信半疑的修真人士谢寰。可惜的是,谢寰也不清楚她所言何物,只是答应把她查查。
“……你真的没事?”
映雪眸色一暗,却只是说:“没事”。
且不谈谢寰是否可信,现在他将力量全部借给了自己,再指望一个不在此地的凡人……她又何必强人所难?
“哦”,谢寰似乎正在吃东西,说话含含糊糊的,声音也压得很低:“对了,我将到此行的终点。此地……不太方便,接下来有段时间无法与你通信了。”
到底去了什么地方,搞得这样神神秘秘……
但谢寰既不愿说,映雪便也不追问:“好,那我这段时间便不在识海里叫你了。”
“你想叫就叫呗”,谢寰说:“不会影响到我。只是我会屏蔽识海,听不到你的声音罢了。”
屏蔽识海就听不到她的声音了?映雪愣了一下:“不是有了灵力就能随便进入识海吗?”
就像谢寰有灵力的时候,他可以随时进入映雪的识海,听到映雪的心声。而在他把灵力传给映雪之后,那个可以随时在识海里呼唤他的人变成了映雪。当然,相比谢寰,映雪有边界感得多,至少她没有随时随地去窥探谢寰的心声。
“当然不是,你想什么呢?若是识海可以随便进入,这世间还不乱了套。”
确实,若真如此,在修真界,高阶修士便可以随便窥探低阶修士的思想,而修真者也将完全凌驾于凡人的思想之上。思想上的控制可比身体素质上的压迫严重万倍。
映雪皱了皱眉:“那……”
“想明白了吧,进入识海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谢寰似乎是往后找了个地方靠了一下,映雪听见他衣物摩擦的声音。她抬头看了一眼,上京城的明月高悬,风送来了淡淡的花香,而她却仿佛能闻到谢寰身边的青草气味,看见同样在他面前洒下的月光。
“识海就像是人脑海中的一堵墙。打开识海的前提,灵力是一方面,它相当于是给这堵墙创造了一扇可以进出的门。但更关键的是……信任,通过识海对话的双方必须全身心的信任对方,这才是打开门的钥匙。”
映雪的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
“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
谢寰的声音不大,也许是以凡人之身久经奔波,带了些倦意,略显沙哑:“常映雪,你心里是非常信任我的。因此在王府的时候,你的识海是随时为我敞开的,我才能随时进入你的识海和你对话……当然我也信任你,所以你现在能随意和我对话。但只要我决心屏蔽识海,你即使有灵力,也联系不上我。”
因为她……非常信任谢寰?
信任那个冒充成小丫头潜伏在她身边、似乎藏着很多秘密、直到现在也目的不明的谢寰?
而谢寰说,他也非常信任自己……
“为什么?”,映雪感觉自己的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问:“为什么你信任我?”
谢寰很自然地答道:“因为你是常映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