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尸山血海之中，无数人看见夜幕下仙人的衣袂翻飞。那已经闭关了许久、传说中的人物都不用出剑，仅用两根手指便折断了太清宗主的云虚剑。她只说了一句话：“师兄，你失仪了。”

半句都没有提及师姐的死讯，毫不在意一般。

默不作声地，映雪绞紧了手指。

“修真界本就有传闻，说你为了修炼无情道，杀了师姐证道。赵明懿年少修炼，多半听过这类传闻。他畏惧你，但同时在你门下修习，又憧憬你、敬爱你。后来他从太清宗离开，这些情绪藏在他身体里，长此以往，就会破败、腐朽，最后面目全非。我见到他时，他已命不久矣，但还是决定赌一把。”

映雪蹙着眉看向他：“赌？”

“他以凡人之身，想要夺渡劫修士的灵脉和金丹，可不就是要赌”，徐之苑说：“拂玄首的作用。其一，勾魂摄魄。换言之，就是封闭人的记忆与灵脉。其二，编织幻境。这个幻境需以记忆为食，以血液为引，通过灵力催动。虽你已久未现身，但这厮竟然还留着年少时一件太清宗的旧衣，那上面还残留着你的血迹。”

赵明懿的记忆，常映雪的血，徐之苑的灵力，就是构成眼前这个幻境的根基。

屋中久久都没有人说话。

不知不觉中，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两人都被笼罩在阴影里，面色不清，动作也不那么分明。映雪偶尔能看到面前的衣角摇动，仿佛是徐之苑躺在床上悠闲地等着，一副理所当然地姿态，等着映雪开口。

映雪整理了很久的情绪才开口，声音显得疲惫：“照你这么说，你一直在帮助他、引导他。那又为什么告诉我真相？”

徐之苑冷不丁说：“因为我看见谢寰了。”

骤然听到这个名字，映雪脑中一片空白，蹙眉道：“又关他什么事？”

徐之苑坐起身，在昏暗的房间里捕捉到她的视线。他的声音低沉而动听，里面的情绪却刻薄：“谢寰和赵明懿，他们俩都想杀了你。”

映雪没有接话，眼中的情绪却冷得仿佛能结出冰来。

赵明懿就算了，他竟然说，谢寰想要杀她？那谢寰为什么要把一身的灵力留给自己。

徐之苑看出她眼中的冷漠和不信任，但他还是开口，循循善诱，言语中的内容却令映雪头皮发麻。他说：“他们要你死，而我要你成神。”

他看上去平静而理智，好像并不觉得自己在说什么匪夷所思的话。可映雪看见他眼里的情绪却热烈而癫狂，好像有一把火，刹那间就将把世界燃尽。

“你知道为什么这个幻境的时间是在四十年前吗？”徐之苑说：“因为这是你血迹的时间。你再一次强行渡劫飞升，却失败了。那段时间你太虚弱了，竟然会放任自己在徒弟的衣物留下血迹。”

他的话像是毒蛇的吐信，深渊底的毒花：“你已经立于渡劫巅峰百年了。猜猜看，自己为什么会飞升失败？”

世人皆知，修真第一人、衡芜仙尊常映雪所修的是无情道法。所谓无情道法，就是追求断情绝爱、斩断俗缘，虽然修炼的速度快，但也要经历情劫，一朝错落，则修为尽毁。

然而，亲缘与血脉始终是人难以割舍的东西，即使在行为和言语中做出切割，心中的天平往往也难以丈量。因而自古以来，在血腥的故事里，便一直有以命证道的传闻。既然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那边剥夺沁园的性命，也是一种与俗世七情的告别。

常映雪确实亲缘关系单薄。早在年少时，她的亲人就在大魔虚日带来的妖鬼潮中被屠戮殆尽。拜入太清宗后，师尊拂渊仙尊早已飞升，不在尘世。大师兄死于大魔鬼金，三师兄同为无情道渡劫高手，又是一宗之主。她没有存在于世间的道侣关系，更遑论子女。思来想去，能与她称上亲缘二字的，竟只剩下嫁作凡人妇、又修为平庸的二师姐裁叶，和唯一的徒弟赵明懿了。

她迟迟无法飞升，是否因为仍然留恋尘世，不能做到真正的无情？然亲友师徒皆以亡故，除了现任太清宗主，也就只剩一个徒弟而已。

明明门窗紧闭，明明已将要入夏，映雪却觉得房间里一片阴冷，寒意不可抗拒地爬上她的背脊。

她看着不远处徐之苑神色不明的脸。她想起阿苑和桃儿的话，他们总是在帮助她与赵明懿相处，却也坚持不移地想在他们的关系里割下裂痕：“所以你其实是想……”

“是，我想你杀了赵明懿”，徐之苑挺直接地承认了。

表面上，这场幻境是赵明懿对映雪的狩猎。但实际上，竟然是引诱映雪向他出手的杀局。

“我原本以为，是你对赵明懿的感情令你无法真正斩断七情六欲，毕竟他是你师姐的遗腹子，又是唯一的徒弟。”

徐之苑的话不再那么平静，他逐渐变得急切，像迫不及待地与映雪分享他的发现：“但是现在，我不这样觉得了。归根结底，他只在你门下修炼了十年，在你心里说不准连裴昭云都比不上。你猜我为什么意识到不对？”

映雪想起他刚才突兀提起的名字。那一瞬，她的呼吸都要停滞了。

“因为我竟然在这里看到了谢寰”，她看到徐之苑眼里流露出狂热的神色：“谢寰竟然还活着！当年你根本没有杀死他，你骗了这么多年，是不是也骗了你自己？”

映雪感到迷茫，她不明白徐之苑是什么意思。但同时，她的心跳如擂鼓，仿佛是呼之欲出的情绪在那里跳跃着，震耳欲聋，仿佛天下就只有这个声音了一般。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低很轻：“什么意思？”

“为了突破渡劫巅峰，你曾在百襄川杀谢寰证道，你不记得了。两百年前，他是你的道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