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映雪第二次在上京城中夜行。只是上一次是为了逃出城,而这一次却是要进宫去“救”她那欺师灭祖的不肖之徒。
长公主府所在的承光坊离皇城很近,映雪和徐之苑都有灵力,脚程非常人能及,不多时便看见高耸的城墙。本来应有守备的门前空荡荡的,在漆黑的夜里显出几分诡异。
她将灵力运到脚下,几步便跃上了城墙。在她的识海中,偌大的皇城仿佛被缩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网,让她能清晰地探查到赵明懿和皇帝在什么方向。一路上,她其实使了几个心眼想甩掉徐之苑,但他的修为似乎真的只深不浅,牢牢地黏在她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妍贵妃的瑶光殿在后宫的东侧,映雪靠近时能清楚地听见门口两帮人马急促的呼吸声。他们面面相觑,氛围紧张,随便一点火星便能将此地引燃。她认出一边是赵明懿的军队,最前面站着的是徐嬷嬷。
然她还没出手,便感觉到空气似乎瞬间被收紧。一股灵力从身后震荡而来,席卷了面前的一切。即使是大乘后期的徐嬷嬷,也只来得及往她们的方向看了一眼,便软下身子倒在了原地。
映雪回过头,就看见徐之苑收紧了手心,颇体贴地说:“摄魂术,只是让他们晕倒而已。怕你忘记怎么用了,我帮你。”
“……”,映雪并不愿多理会他,只是快步越过人群。她用灵力震开了紧闭的房门,一股浊气扑面而来。
殿内离得最近的妍贵妃最先往她的方向望过来。
她看到面前的人,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后不敢置信地睁大了双眼。少年时,她随门派参加试剑大会时,曾有幸见过这张脸。那时她坐高台之上,而妍贵妃的父亲还不是玉山派的掌门,她没有上前打招呼的资格,但她绝不会忘记这张脸。
妍贵妃失声叫出来:“仙尊,衡芜仙尊,你快救救我儿!赵明懿他疯了!真的疯了!”
映雪皱着眉头望过去。不远处,赵明懿的剑锋还架在一个人脖颈上,循声往她的方向望过来。看见她,他的眉头依然紧锁,只是神色变得苍白:“映雪?你怎么在这里……”
随后,他看见了她手中的剑、被震开的大门——这些断不是一个绣女所能做到的。他是见过手无缚鸡之力的映雪的,在晋阳的山村里,她连水桶都提不稳。
赵明懿意识到什么。他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以至于再撑不住兵刃。甫一松手,七皇子便软软地倒下去,和他的母妃拥在了一起,徐之苑嫌弃他们聒噪,便一起打晕了过去。
映雪看见赵明懿的视线从她的身后绕到她持剑的手,又游移着落到她的脸上。他的脸色变得有些茫然,但眼神里搀着不容掩饰的恐慌和紧张。他的唇角微动,半天才挤出一声:“……师尊……”
赵明懿望着她,好像一下从个张牙舞爪、要毁天灭地的狂徒变成做了错事的小孩子,只知道呆呆站在原地,等待她的审判。见她半天不说话,他颤抖地开口:“师尊,您都想起来了?”
“……”,映雪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她确实还没有恢复记忆,他们口中的常映雪和赵明懿听起来更像是别人口中的故事。而在映雪的故事里,赵明懿是前世的丈夫,是今世的王爷,是苦命人,也是掠夺者。她看着赵明懿茫然紧张的神色,突然想起在他的记忆中看到的、那个匍匐在地的孩子。他被仇恨吞没了,痛声说自己一心复仇、永不修仙。
映雪想要先稳住他,于是下意识想要模仿他记忆里的师尊:“徒儿,你先把剑放下。”
赵明懿本来已准备放手了,谁知听到这个称呼,愣了一下,随即意识到不对:“你没有恢复记忆。不对,你是映雪吗?”,他的神色冷下去:“她从不会这样叫我,你是什么人?”
“……”,没人告诉她还有这一出。
“扑哧”,徐之苑在后面听着,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赵明懿的视线这才从她身上移开。他看到她背后的身影,下意识觉得又是这个人在搞鬼:“徐之苑,你又做了什么?”
“我能做什么?”,徐之苑问,像是真的好奇。
赵明懿终于找到理由将思绪从映雪身上转移开。他看着这个诡异的、不知从何而来的人。是这个人蛊惑了他,唤起了他心底里的恶念。赐予他神器和力量,又逐渐不受控地与他背道而驰。他依赖他,又畏惧他,但也不再信任他。
他想起自己所做的一切。
他不敢承认自己心里的想法,所以说服自己,他是恨常映雪的,并且有理由恨她。可是他错了,却不再是孩子,他做了对不起师尊的事情,并且失败了。他的恐惧和难言几乎都要朝着这个人倾泻过去:“要不是你,我怎么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看着他被仇怨吞没的眼,徐之苑却笑了:“你和你师傅真是一个样,以为自己还是孩子吗?总是试图将自己做的事推到旁人身上。”
他似乎并不想再与他维持表面的和谐,语气并不客气:“你的恶念从不是因旁人而生,更不是被人蛊惑。是你一直以来做错了选择,而你觉得这一切的根本是自己没有灵力。胆大包天对师傅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是你。欺师灭祖,徒中败类,更是你。所有选择都是你自己做的,仅仅是为了满足私欲。而你现在也不是悔恨了,只是因为你失败了,连欺骗自己的理由也被自己打碎了。
映雪看见赵明懿低下头。她一直看着他,但他却不再敢再往这个方向看一眼。映雪听见他喃喃自语:“……你们这些修仙之人,总是将人玩弄于股掌之中,翻手间就能倾覆凡人的一生。弱肉强食的世界,没有感情的无情道,甚至能对师门的人下手。
映雪留意到他提到杀害母亲裁叶的凶手。她下意识追问:“什么意思?“
赵明懿好像是在问她,又好像不是:“你不是当世修真第一人吗?为什么救不下自己的师姐,为什么不惩治真正的凶手?你是不是早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却从来不告诉我?”
他终于抬起头了,但映雪看见那双眼里满是血丝。他低声问:“你是我的师尊吗?你告诉我,看着我满腔仇恨,却选择错误的道路,心里想的都是什么?”
一时间,竟没有人在说话。
映雪不能完全明白他的意思,而他似乎也不执着于从面前这个人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一片沉默中,徐之苑突然耳尖动了动,映雪也感觉到异常,她们不约而同地向后望去,好像身后有什么看不见地东西裹挟着难以忽视的威亚袭来。
然而她们先看到的是一个飞进来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