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赵明懿觉得自己再难忍受师尊的“道貌岸然”,好像全天下唯有她能够保持理智,其他人全部是感情用事的傻瓜:“当年太清宗宗主身死,也是裴昭云临时顶上,即使他死了,其他人不是不能撑起太清宗。而且世上不止他一个渡劫期,还有师尊您坐镇太清宗。为什么时机不对?为什么杀不得?”
衡芜仙尊沉默片刻,才回答:“若将来有新的大魔现世,需要有渡劫期的修士将其斩杀。”
“可是已经两百多年没有大魔了,说不定未来也不会再有”,赵明懿反驳道:“再说就算新的大魔出世,师尊同样可以斩杀,就像您当年斩杀大魔虚日一样。”
衡芜仙尊的眼中闪过一抹痛色,但没有人看见,至少赵明懿没有看见。她没有回答这句话。
“明……明懿”,谢寰眼见着面前的气氛重新变得僵直,忍不住坐起了一点身子。他似乎自己也不习惯这个称呼,只是想以一种比较亲和的姿态和这个孩子沟通:“现在确实不是很好的时机,不只是修真界,维护整个世界的平衡还需要裴昭云,或者说,还需要每一个渡劫期的修士,你明白吗?”
赵明懿并不作声,谢寰烦躁地挠了挠头,觉得教育孩子真是麻烦。但归根结底,还不是常映雪这个做师傅的当年没教好,都是常映雪的错。
谁想,一直扶着他默不作声的映雪却突然开口:“我在秦王府的书房里看到过当年有关大魔的记载。”
谢寰于是转头看向她,但赵明懿并没有反应。
映雪说:“三百年前,大魔鬼金现世,当时世上包括拂渊仙尊共有六位渡劫期修士,是他们六人合力追杀围堵了半月,最后才由拂渊仙尊将其斩杀。”
这个女孩穿着与秦王府婢女的衣衫,有着和衡芜仙尊一模一样的脸。她是来自未来的常映雪,但是只有身为婢女的记忆,好像一直被剥离在这个世界之外。谢寰一直想要唤醒她,但当他在太清宗看到这个世界的常映雪本尊的时候,却还是下意识地忽视她了。
无论是衡芜仙尊、赵明懿还是他,好像都默不作声地把她排除在这场风波之外。
可她没有退却,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说服和解决问题:“而在两百年前大魔虚日出世的时候,世上的渡劫期修士却先后飞升或者陨落,当世竟然连一个渡劫修士也没有了。为了围剿大魔,整个修真界所有化神期的修士全部出动,死伤惨重,花费了三个月也未能将其制服。最后,还是衡芜仙尊临时突破渡劫初期,才出手制服了大魔。”
这些掌握地位和权力的人才终于将视线重新望向她,望向这个凡人常映雪。
“大魔一旦出世,就将生灵涂炭,多一个渡劫期修士坐镇,便能少一分危险,不只是修真界,整个人世间才能太平”,她像是前世在晋阳的小山村里,用对待爱人、亲人的口吻在说服赵明懿:“明懿,你想一想。当年王妃嫁入王府,随王爷镇守在北郡,不都是为了维护这世间的和平吗?”
赵明懿终于望向了她,今夜第一次与她视线交汇。与绣女映雪,与他的师尊映雪,与前世同他一道隐居在山村里的妻子映雪。
谢寰也望着她,她还撑着他的半边身体,二人之间的距离近到他能看清她皮肤上的绒毛,以及她说话时翕动的脖颈。
这真是奇怪。他分明只认识一个常映雪,是冷酷无情、不染凡尘的天下第一人。而自己在她的眼里是微絮、是尘埃,是她不愿再回想起的一段污脏的记忆。
所以在太清宗见到他记忆里的这个人时,他却不自觉忘了,在上京城的这个女孩子眼中,他是奇怪的、需要提防的人。但也是帮助她应对秦王、授予她灵力、与她一同探寻真相的伙伴。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透过这个映雪,他总是想起他们十八九岁的时候,那个莽撞无知、别扭青涩的少年时代。
但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看见赵明懿怔怔地看过来,似乎情绪和思想正在角逐,于是说:“其实我在太清宗找到你师尊的时候,裴昭云也在现场,不过你师尊已出手教训了他,一剑穿胸,虽不至死,但也能叫他吃些苦头。”
谢寰望着他,郑重地保证:“我保证,你师尊和我,我们都不会放过裴昭云。最终,他一定会接受应有的惩罚。”
他看见赵明懿下意识望向他师傅,但衡芜仙尊望着别处,没有看他,于是他重又攥了攥手中的剑。
谢寰一时觉得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当年他就觉得常映雪肯定带不好孩子。
就在这诡异的氛围中,谢寰突然听见他身边那人微微俯身过来,贴在他耳边说:“你身上的伤,是裴昭云打的?”
“……”,谢寰其实想说她压低声音常映雪也听得到,但忍住了:“不是,他们不知道我没了灵力,打斗时没避着我,剑气把我划伤了。”
映雪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那就是衡芜仙尊打伤的。”
“……”,谢寰感到常映雪似乎往这边瞥了一眼,心说她要是真心想打我,这会儿我都已经重新投胎了。
他刚想开口,谁知却被赵明懿的笑声打断。
说是笑声也许并不贴切,这更像是他从喉咙里发出的气音。因为有内伤,加上情绪激动,显得断断续续,像漏风的管钟。
“说到底,还是我当年选错了路,都怪我没有灵力”,赵明懿的话显得含含糊糊,他似乎想吼出来,但是没有力气,说到后面简直像是喃喃自语:“因为我没有灵力,因为我的母亲修为不过大乘,比不过那位高高在上的裴宗主,也比不过天下第一的你,所有我们不得不为这世间的一切让步,所以我们的命就如蝼蚁。没有灵力,身为凡人,就是低人一等。”
他的手好像终于没了力气,那把剑滑落下来,在空旷的殿内,发出一声脆响,混在他迷茫的声音里:“若是我母亲还在世,看到这样的我,也一定会失望的吧。”
映雪看着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刚想要说什么,却被身后传来的声音打断了。
“不是这样的!”
她回过头,看见竟是个意想不到的人。她的发髻因为奔跑显得有些凌乱,即使深夜进宫,依然衣着华贵,只是因为匆忙未施粉黛。
看到殿内的众人都看过来,安嘉公主一下显得有些紧张:“我……我看到门口的侍卫都晕倒了,就直接进来了……”
赵明懿也看到了她,他的嗓音沙哑:“你怎么来了?”
安嘉也看向他,在这个房间里她唯一熟悉的人。他没有家破人亡时那么多的伤痕,也没有班师回朝时的那种少年意气,变成了个迷茫难过的普通人,隔着凌乱的大厅,不过几步远,和她相视。
她于是又有了说话的勇气,即使声音里还有过度运动的气喘,仍然大声地说出来:“赵明懿,你说的不对,你母亲绝不会对你失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