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安嘉觉得躺在自己身边的人动了动,似乎是坐起来了。
其实一说出口,她就后悔了,堂堂公主怎能如此失态。她闭上眼睛,决心无论裁叶说什么都一心装死,总好过面对面的丢脸和尴尬。
“殿下这么想其实没有道理”,她听见裁叶说:“人活于世,无非做人做事。做人,需得有高尚的品格,做事,则要有长远的目标和不竭的毅力。殿下勤奋、努力,顽强不屈,这些都是最珍贵的品质,何必妄自菲薄呢?”
“殿下现在感到挫败,其实是因为太看重一些身外之物了。灵力就是这样的东西,它其实并不是多么重要,也不能作为一个人有用与否的评判标准”,安嘉不知道怎么回事,觉得眼眶有点热热的。她不敢睁眼,又听见裁叶继续说:“臣妾见过拥有灵力后仍然品德高尚的人,也认识坐拥强大力量却丧失自我的人。我有个朋友曾失去了全部灵力,但仍然选择努力生活、惩恶扬善。重要的是这个人的品格和选择,而不是他有没有灵力。”
“真的吗?”,安嘉不想大声说,又担心裁叶听不见:“可是没有灵力的凡人,始终差人一等……“
“真的。努力生活,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安嘉感觉到温柔的掌心落在自己的头发上:“说到底,凡人与修仙之人并没有不同,大家都只是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不知道殿下有没有在古籍中看到过,灵力其实是在千年前的大陆纷争中突然产生的。这说明在更早的时候,这世上其实是没有灵力的。臣妾总是想,在过去没有灵力的那么多年岁里,凡人依旧努力地生活着,建立起了属于自己的王朝和秩序,安静太平地生活了那么多年,这不是比拥有灵力更加伟大吗?”
安嘉睁开眼偷偷看了一眼,裁叶并没有盯着她。她盯着远方,暖黄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模糊而温柔。她喃喃道,似乎并没有在对着公主说话,也不知是在问谁:“未来,谁又知道什么时候,灵力会再次消失呢?”
安嘉怔愣地望着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这时她听见一个男孩子担忧的声音,从不远的地方传过来:“母亲,您怎么在这里?我和父王找了好久。”
许是她躺倒在地上的原因,那男孩并没有注意她。安嘉一下意识到那是裁叶的儿子、世子赵明懿,她吓得慌不择言地拉了拉裁叶的袖子,叫她千万别暴露自己。
裁叶也就算了,毕竟是个可亲的长辈。可赵明懿和她同龄,还是异性。安嘉毕竟是金尊玉贵的公主,要他瞧见自己这副模样,还要不要见人了。
裁叶心下明白,于是找了个理由便把他支走了。安嘉偷偷摸摸地看见人走远了,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安嘉知道,外臣非诏不能留宿宫中,到了不得不分开的时候了。可她的心里此刻百般不舍,总想要和裁叶呆在一起。
于是裁叶站起身的时候,听见小小的公主冷不丁说:“我听说父王有意给我和您的儿子赐婚。”
她诧异地望过去,看见公主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也许以后,我们能成为一家人。到时候,我就可以和世子一起随您修炼了。”
一瞬间,裁叶简直想给皇帝老儿一巴掌,怎么连小孩子的人生也要左右,怎么给这么小的孩子灌输这样的思想。她斟酌了一会儿,说:“婚事的事,此刻谈论还为时尚早。而且,殿下和明懿还没有见过面吧,怎么能确定彼此是不是喜欢的人呢?我与王爷皆是武夫,无心权势地位,也没什么望子成龙的祈愿。明懿开心、幸福,能与心爱之人相伴一生足以。”
其实是见过一次的,安嘉公主偷偷想,前日在宫宴上的时候,母妃给自己指了。世子唇红齿白,与久经沙场的王爷并不十分相像,现在看了是随了母亲。他似乎是察觉到打量的视线,抬眼望过来。
裁叶见公主的脸色微微有点红了,担心自己的话刺伤这个小女孩的自尊心,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明懿也不走修仙这条路,没法和公主一起修炼的。”
“他不修炼?”,可她听母妃说,世子的根骨很不错,比她弟弟七皇子还要好。
“恩,没有专门修炼。只是臣妾教了他一些基础的心法,仅作强身健体,所以有筑基的底子”,裁叶说:“但明懿并不想修仙,他想要同他的父亲一般,成为镇守一方的大将军。我们都尊重他的选择。”
安嘉问:“那如果他成不了大将军呢?”
裁叶道:“那便成不了。他不一定要出人头地,不一样要与旁人比较。只要健康平安地生活,我与王爷就很满足了。”
安嘉抿了抿嘴:“即使他会很弱,始终比不过有灵力的人?”
“没有灵力不代表弱小”,裁叶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明懿降生到世上,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已经很了不起了。我与王爷始终都为此而骄傲。”
*
上京,王宫,瑶光殿。
已经长大成人的安嘉公主看着赵明懿,他的身形同样抽条拔枝,早已比他母亲高了。可他眉目间和母亲相似的神韵始终在,那是亲人留给他,永远也不可能磨灭的东西。
“王妃一直希望你能够幸福,从来就没有想要牺牲你的婚姻。虽然我……,但是如果你不愿的话,我可以奏请父皇,解除与你的婚约”,安嘉公主说:“她一直为你而骄傲,从不在意你有没有灵力,也不在意你能不能出人头地。只要你活着、健康平安地长大了,她就心满意足了。而且……”
而且你确实完成了当时的梦想,不是吗?你聪明、坚毅、有胆识,是本朝最风光无限的少年将军。
说着说着,安嘉眼角突然模糊了,视线里的所有都被泪水扭曲了轮廓,也让她看不清赵明懿的表情:“所以,你说的不对,你不能这样说。王妃要是知道你妄自菲薄,私自歪曲她的话,一定会生气的。”
与此同时,赵明懿的手好像终于没了力气。他的剑滑落下来,在空旷的殿内,发出一声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