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雪看见他的眼,这一世见到他,那双眼总是平静无波的死寂。深沉、阴郁,后来又变得憎恶、痛恨,唯独不像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的眼。他的目光总是回避着映雪的,可唯独这一刻,他终于不偏不倚地撞进进映雪的眼里。
她们是秦王府的主仆,是曾经远走天涯的伴侣,是血腥雪夜里扼断的生息,是久不相见的师徒。但此刻,只是一个形至陌路的加害者,和看着他的受害者。
她想她是爱他的,尽管那并不能与男女之情相提并论,也许只是潜意识对徒儿的关爱,也许是对师姐感情的投射,但她能肯定,她的感情是真实的。可同时她也恨他,在寂静的深夜逼自己不去思考他的隐瞒和欺骗是痛苦的,被他抽筋挖丹扼断脖颈也是痛苦的。
既然她的爱与痛苦都真实,那便也需要他给予这一切一个真实的结果。
映雪看到赵明懿的唇微微动了动,那其中的形状似乎是“对不起“。
在这个时刻,她其实是想说些什么的,毕竟赵明懿愿意为此付出代价,那她其实也可以说一句“没关系”。然而未等她想好,一阵凌空的剑意就划破了面前的空气。衡芜仙尊的剑很快,快到凡人根本看不见痕迹,快到赵明懿甚至几乎没有流血,只是一瞬间垂下头,就没有了呼吸。
“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安嘉公主尚且没有察觉,她说着想去摇晃未婚夫婿的肩膀:“赵明懿你说话呀。你好好解释清楚,她不是你的师尊吗?”
然后她的手接触到的一瞬间,面前之人的身体就毫无防备地倒了下去,好像是睡着了一样。他是当朝最勇武的少年将军,刚刚击破了北郡,为王朝的百姓们带来了经久的和平,不该是如此不堪一击的。
安嘉公主下意识揽住他,疑惑道:“赵明懿?”
她终于看到了他脖颈上的血痕,原来他不是睡着了,是死掉了:“赵明……懿……”
安嘉公主的思绪仿佛都在一瞬间被夺走了,她看看没有生息的赵明懿,又看了看面前这些修真界的人,喉咙却仿佛被卡住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映雪也看着他,他们所有扭曲的故事和感情得以在今天终结。
衡芜仙尊将佩剑收回剑鞘,锋刃与金属碰撞,发出一声脆响。同时响起的还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咳——咳——,安嘉,你过来。”
安嘉公主茫然地往后看去,先看见的是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母妃和弟弟,然后才顺着声音和断续的喘气声向上望去——台阶之上的龙榻边坐着的竟是她的父皇,俗世王朝至高的统治者。
皇帝的身体本就不算好,又为修真之人此前交锋的剑气镇伤。他到底年纪大了,不比赵明懿年轻力壮,实打实地昏迷了一会儿,直到方才悠悠转醒,只是一点气力也没有。他的脸色苍白极了,嘴角还有干涸的血花:“咳——安嘉,你先过来。”
“父皇,您怎么也在?可是我不能……”,我现在不能松手啊,松手的话,赵明懿就要掉在地上了。
皇帝似乎是看穿了她的想法,他不欲多言,最后借着床帷的力坐起身,放起来站起来的想法。他转向这位在人世间名声赫赫的人物:“衡芜仙尊。”
常映雪点了点头算作回礼。
不同于修真之人百年仍然正值风华,五十余岁的皇帝已然鬓角斑白,背脊佝偻。他开口,声线因受伤昏迷而虚浮:“朕刚才听见了仙尊和秦王说的话,所以这个仙尊手刃之人来自未来,而此刻真正的明懿还在边郡,是不是?”
谢寰审视了一下这个苍老的皇帝,不知前因后果,仅从他们寥寥几句话便捕捉到了事情的信息。
衡芜仙尊回答:“是。”
榻上的皇帝得了准确的答复,像是从喉咙里终于吐出一口浑浊的气。俗世王朝的至高者望向了修真界的至高者:“”既如此,我有一事相求,还请仙尊成全。”
衡芜仙尊看向这个佝偻的老人。
只听他说:“此事既因神器而起,还请仙尊出手做个了解。我希望仙尊能抹除我们这些人过去这段时间的记忆,放出真正的赵明懿,让一切按照原有的轨迹继续下去。”
大殿上一片寂静,半晌,只有安嘉公主不解的声音颤巍巍地响起:“……父皇?”
谢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你会要我们杀掉另一个赵明懿。”
“我为什么要杀他呢?”皇帝的声音年迈而沉稳,这是撑起了一个王朝的声音:“他是镇守边疆的秦王,还是公主的未婚夫婿,于情于理,我都不会杀他。”
“即使你知道他居心不纯。知道即使没有其他外力影响,他也早晚会与你这不安分的贵妃和儿子一起将你的王朝搅得天翻地覆?”
皇帝反而笑了:“若他们真能搅动风云,只能说明我真的老了,是时候该为年轻的人让位了。”
他说:“仙君,不是每个人都渴望超越世俗的力量,也不代表着所有人都想借助这些力量改变什么。我是俗世王朝的皇帝,我想要掌控灵力,却绝不想被灵力左右。如果没有被灵力干扰的未来已经出现,那我宁可死,也不要被这些力量左右自己的结局。”
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平静地坐在那里。因为年迈他连脊背都挺不直,因为虚弱他连一句话都说得断断续续,但他的话或许代表千千万万个凡人,代表这个由凡人构成的、延续百年的王朝。而他代表他们的尊严和威严。
衡芜仙尊的视线与他对视,半晌,她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