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那日,红绸挂满了庭院,鼓乐声震得人耳朵发鸣。闹洞房的人散去后,邱景执起篱罂的手,烛火在他眼里跳动:“篱罂,此生我定不负你。”篱罂望着他,指尖轻轻回握:“阿景,我也是。”
可安稳日子竟这样短。
篱罂依旧爱热闹,总想着出去看街景、逛市集,可每次出门,背后总跟着窃窃私语。邱景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起初是劝她:“外面人多口杂,忍忍好不好?”后来,他干脆锁上了她的房门。
篱罂起初只是委屈,趴在门上听他在外面踱步,小声问:“阿景,为什么不让我出去?”他从不回答。好在她法力恢复了些,总能趁他回房前溜出去,在巷口看会儿卖糖画的,再匆匆跑回来,像做贼似的。
直到她发现自己怀了身孕。法力像是被腹中的小生命吸走了,连穿墙都做不到。她被彻底困在了那间屋子里,唯一的消遣,是趴在窗台上看天上的云——像从前在笼里时一样。
肚子渐渐显形,篱罂实在熬不住了。那天邱景回来,她拉着他的衣袖,声音带着哀求:“阿景,带我出去走走吧,哪怕就在院子里晒晒太阳也好。”可邱景正忙着升迁的事,眉宇间满是疲惫:“篱罂,再等等,等我忙完这阵。”
她等不了了。趁下人不备时,她从窗户跳了出去,刚跑到侧门边,就被家丁拦了回来。
那晚,邱母来了。老太太没说什么重话,只是看着她的肚子叹了口气。第二天,下人搬来木板,“砰砰”地钉死了窗户。
阳光彻底消失了。
原本亮堂的屋子变得黑漆漆的,只有每日送饭时,门开的一瞬间,能漏进一线光。篱罂开始对着墙壁说话,有时笑,有时哭,送饭的丫鬟靠近,她就猛地扑过去,咬得对方手腕渗血。她像被关回了最初的铁笼,只是这次,连天空都看不见了。
生产那日,阵痛从清晨缠到深夜。篱罂躺在产床上,汗水浸透了被褥,喉咙喊得发哑。
门外的邱景听得心都揪紧了,隔着门板对稳婆嘶吼:“求稳婆,无论如何保住我妻子。”
一声凄厉的嘶吼后,婴儿的啼哭划破了死寂。
篱罂醒来时,屋子里弥漫着草药味。丫鬟把襁褓抱到她面前,里面是个皱巴巴的女婴,闭着眼睛吮手指。篱罂转过头,望着黑漆漆的房梁,一动也不动。
她开始认真吃饭,按时喝药,却从不看那孩子一眼。丹田的法力在不知不觉中复苏,似乎比从前还要强盛。
某个深夜,她走到床边,看着熟睡的女婴。小家伙的眉眼像极了邱景,又带着几分她的影子。她伸出手,指尖悬在孩子脸上,终究没敢落下。
推开被钉死的窗户时,木板发出刺耳的声响。月光涌进来,洒在她身上,像极了当初化作白鸽时的模样。她最后看了一眼那间黑漆漆的屋子,转身跃入夜色,再也没有回头。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邱景推开门,只看到敞开的窗户,和空荡荡的床。襁褓里的女婴醒了,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对着空无一人的屋子,咯咯地笑了起来。
邱景独自抱着襁褓里的女婴时,窗外的阳光正斜斜地落在空床上。他给孩子取名“颂乔”,取“松乔之寿”的意,却不知这名字里藏着的,原是与凡世的疏离。
颂乔的衣食住行,邱景从不让下人插手。夜里孩子稍一啼哭,他便披衣坐起,抱着她在屋子里踱步,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那是从前篱罂爱听的山间小调。
可邱母的眼泪,像檐角的雨,没日没夜地落。“阿景,你要让邱家断了香火吗?”老太太拄着拐杖,一次次颤颤巍巍的走来哭求。
邱景沉默了半年,终究还是纳了一房温顺的柳姓女子。柳氏进门后,每日请安问暖,对颂乔也尽心,可邱景宿在书房的日子,比回卧房的多。他给柳氏体面,却给不了半分亲近,仿佛心里那处装着人的地方,早已随着篱罂消失的那晚,彻底空了。
日子流水般过,颂乔满了三岁,眉眼愈发精致,却仍像个襁褓婴儿般大小,哭声细软,连翻身都学得慢。邱景抱着她时,指尖触到那细腻如瓷的肌肤,忽然就懂了。
这孩子,随她母亲,不是凡人的寿命。
他望着案头堆积的公文,忽然觉得索然无味。那些升迁、仕途,曾让他困住篱罂的东西,此刻看来像极了笑话。
三日后,邱景递上了辞呈。父母骂他疯了,柳氏红着眼圈劝他三思,他只是给他们磕了三个头,抱着颂乔,背着简单的行囊,走出了那座朱门大院。
他们在山脚下寻了处旧屋,修缮后住了下来。邱景学着种菜,养鸡,每日带颂乔去溪边看鱼,去林间听鸟。春来看花,秋来扫叶,他看着自己的鬓角渐渐染霜,看着颂乔终于能扶着他的手蹒跚学步,眉眼间的稚气,总算有了几分人间孩童的模样。
他教她认字,写的第一个名字是“篱罂”,颂乔咬着笔杆,歪歪扭扭画了半天,像只展翅的鸟。他看着,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湿了。
颂乔像是不知岁月流逝,邱景却在一天天老去。弥留之际,他躺在藤椅上,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脸上,颂乔趴在他膝头,已经长到能到他腰际,模样恰似人间五六岁的女童,正用软乎乎的小手抚他脸上的皱纹。
“颂乔,”他气若游丝,声音轻得像风,“去找你娘……或者,回你该去的地方。”
颂乔似懂非懂,眨着像极了篱罂的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邱景闭上眼睛时,山间的风正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像极了那年桥上,他初见那只白鸽时,风吹动她细羽的声音。
数日后,一个白衣女子出现在茅屋前,眉眼间依稀是篱罂的轮廓,却更添了几分岁月的沉静。她弯腰抱起颂乔,指尖拂过孩子鬓角的碎发。
“走吧,回家了。”
颂乔回头望了一眼茅屋,望了一眼院角那棵邱景亲手栽的桃树,然后伸出小手,搂住了女子的脖颈。
风声穿过山谷,带着她们往云雾深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