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这位名义上的右揆、实际上的首相面色不好看,已经知道自己手下出了岔子的刑部尚书魏勉只好上前,连连赔罪。
“右揆,此事是我之过。”魏勉面露愧色,“我昨日其实已经查过了刑部所有人的贺表,但这夏执言今日不知为何,竟污了写好的奏表,只能重写一份。还请右揆恕罪则个。”
这话明面上是在揽过,实则是在说,他魏勉该做的都做了,出了岔子完全是夏执言自己的问题。
赵拙闻言看向魏勉,此人两鬓微霜,国字脸透着凛然正气,那双眼睛里却闪着精明。
真的正直的人,在兴宁朝是出不了头的。
刑部尚书职权重,待魏勉再经历两年磨堪,若得了陛下赏识,加一个“参议政事”的职,便也能入政事堂了。
这样一位前途锦绣之人主动揽过,赵拙必须回应。
他长叹一声:“子勖!你已做到了大司寇的高位,自然也知道,此事非我恕罪便能压下来的,到底还要看他夏执言能不能赶上吉时。不过你放心,这是夏执言的过错,不会牵连到你。”
魏勉得了承诺,心里也稍稍安定了些。
就在这时,刑部侍郎靳纲一脸喜色,匆匆小跑过来:“右揆、大司寇,赶上了!夏执言的贺表到了,这回齐了!”
魏勉顿时喜气盈腮,连忙站起了身,从靳纲手中接下了奏表,双手奉于赵拙。
赵拙眼皮子突然跳了两下。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看殿前拉长的影子。
时间确乎很紧张了,不会是赶不上吉时了吧?
于是赵拙挥了挥手:“我就不看了,你们赶紧把贺表送进去吧。陛下阅览之后,咱们去应了宫宴,便各自回府吧。”
说着又寻来纠仪官嘱咐宫宴礼仪诸事。
这是他第一次以文官之首的身份带领百官贺新年,务必要尽善尽美。
但赵拙不知为何,心里总是不安。
皇帝今日一反常态地勤勉,到含元殿的时辰竟然比钦天监测算的吉时要早了一刻钟。
一向都是备好了贺表等皇帝,这次也不例外。除了夏执言的贺表,其他官员的都齐了,贺表都呈去了侧殿。
皇帝正好到早了,便去侧殿暂歇。索性无事,便随手拿起贺表翻看。
“倪大伴。”
倪和光听到皇帝叫他,上前躬身:“老奴在。”
“这些贺表为何放在侧殿,不呈去主殿?”皇帝有些疑惑,问道。
“回皇爷,”倪和光身为内相,沟通内外,外庭发生了什么事,倪和光当然知道,“贺表暂缺了一份。”
“谁的?”皇帝阴沉了脸色。
他猜了很多人。
景深,景初,燕宏才,赵拙,或是残余的荣王党羽。
“回皇爷,是刑部秦州清吏司主事,夏执言。”倪和光的姿态仍然是那么谨慎恭敬。
皇帝在记忆中翻了好一会,才找着这么个人。
印象中,夏执言身材瘦削,衣着简谱,神情严肃刚毅,是个固执的中年文士。
但给皇帝留下最深刻印象的还是他的性格。爱骂人。
不拘是谁都骂。韩秉礼执政的时候,骂韩秉礼,荣王监国的时候,骂荣王。
朝中几方势力,被他骂了个遍。
那就不可能是荣王的人。
“哦,是他。”皇帝慢慢笑了,“此人还活着呢。”
“是啊。”倪和光见皇帝心情不错,也附和地笑了,“只是这么多年了,还在主事位子上打转呢。”
皇帝点点头:“这个人不错。”
皇帝现在有些草木皆兵,无论是谁,他总担心是荣、靖二王的人。即便是刚刚救驾的景家的人,他也不爱用。
燕宏才是景深旧部,他便使手段,要让燕宏才与景深离心。
景家只能是孤臣。
但他玩制衡玩了那么多年,朝内党争成风,哪能挑出来几个不结党的人呢?
这个夏执言就不结党,这很好。
因此当夏执言的贺表及时赶到,执事官请皇帝升含元殿主殿受贺表时,皇帝心情很好地依言升殿。
诸重臣的贺表他看得差不多了,便特意嘱咐臣僚,把夏执言的贺表寻出来,他要看。
他倒要看看这个脾气臭到得罪满朝文武的老小子,耽误这么久,到底是不是在贺表上雕了朵花,表忠表出了新意。
以赵拙为首的文武百官依班次排列,安静地在含元殿外等待皇帝阅完贺表,颁下赐宴的诏旨。
景初也在其中。
天上洒下了些小雪,众臣静静矗立,不敢挪动失仪。些许琼花落在景初的头、肩、甚至睫羽上,脚下也积了薄薄一层。
但她没有分毫动作,只是静静等待。
没让她等太久,殿内便传来了当朝天子愤怒的咆哮。
“放肆!”
紧接着是皇帝砸了东西的声音,拔剑劈案声、瓷器碎裂声、裂帛声响作一团。
景初无声轻笑,眉眼间神色淡淡。
赵拙大惊失色,连忙遣人入殿,恭问天子安好,也乞天子示下为何动了雷霆之怒。
皇帝气喘吁吁。
盛怒之下,他不顾仪态,当庭拔出天子剑,冲出殿外:“夏执言在何处!朕要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