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季昀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漫不经心，“你是美国人？American Born Chinese？”但涨红的脸还是出卖了他。

克里斯还是善良，给了他台阶下，“没错，我是华裔，我应该一开始就自我介绍的，哈哈但是完全没想到我的中文竟然这么好，连你都没看出来。”

易佳期笑而不语，心说，不是你中文太好了，是这贱人八成以为你说的是哪个小地方的方言。

“还好吧，其实我中间也猜出来一点了，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和你聊这么多美国，”季昀明显已经打算死鸭子嘴硬到底，“呵呵，说起来，之前我妈妈本来还打算让我留在美国上高中，但我不喜欢那里的气候，死活闹着回来了。”

克里斯估计也没想到自己好心给人搭梯子，人家不仅一脚踹了，还想蹦起来踩他几脚，语气也没那么好了，“哦？那我还挺意外的，听你刚才说起美国的样子，我还以为你蛮留恋那里呢，那么久远的短期旅行，还能记这么清楚。气候嘛，美国那么多州，就没有一个你中意的地方？”

什么叫杀人不见血，估计就是这了，易佳期倒是足足被这小老外惊艳了一把，话都说不成个，埋汰起人来竟然一套一套的。

她心里爽快极了，觉得也不枉费她寒风里折损的这一下午了，虽然这半天耽误她不少工作，但一想到季昀被她耍的团团转，在一美国人面前又唱又跳了半天，就忍不住想冲到大街上狂笑。

这贱人，也算是碰上硬茬了，今天这一遭，估计死之前他都不敢再想起美国了，就害怕走马灯的时候再经历一遍。

果然，季昀的脸色比刚才更难看，“国内现在发展这么好，家里又有资源，我觉得根本没必要出去读。”

克里斯微微一笑，“可你刚才不一直朝我科普，美国的教育比国内完善很多吗？”

“你！”季昀瞠目结舌，彻底败了。

一顿饭，菜还没上，场子就凉了，最后，克里斯随便吃了几口，便礼貌地和易佳期道了谢，埋单离开。

易佳期出门送他，略微寒暄了几句，临别前，克里斯向她道歉，希望今天的不愉快就留在今天，不要影响她们的友谊。易佳期爽朗地笑了几声，很大度地表示，季昀是季昀，她是她，她完全没往心里去，让他也别在意。

等克里斯上了出租，易佳期才往餐厅回头，不出意外，就看见季昀伸着头往这边张望，直到和她对上视线，才一脸不自然迅速移开视线。

易佳期最烦看见他这副奔丧脸，进了门便有意往他心口上插刀子，她缓缓坐下，“还是第一次见你和我朋友聊这么多呢，刚才你俩微信加上了吗？要不我把他推给你。”

季昀耷拉着脸，忽然问她：“你也觉得我很可笑吗？”

易佳期一脸无辜，“不是大哥，我干啥了，你突然呛我什么意思？”

季昀脸很黑，“对不起，我可能需要静一静，我就是心里一下太难受了，我知道你今天一直在忙大朗那个工厂的事，哎，没事，我想回学校了。”

事已至此，易佳期怎么可能放他回去，“你到底咋了，本来不是好好的吗，你今天下午带他逛北大的时候，不是挺有劲头的吗？”

“我那时候还以为…..总之，那时候我又不知道他是美国人。”

易佳期一脸不解，心里却门清，“和美国人什么关系，我不懂，他是哪里的人，这能影响什么？”

“你不会懂的，”季昀很短促地看了她一眼，语气急转直下，“你在那么好的大学，一群天才里边，也能拔尖，没有人会看轻你。”

“可我呢，自从来了北京，我才发现，我从前骄傲的东西是多么的可笑，家世，这里遍地都是比我有钱的人。北京那么多大学，我的学校别说缩写了，就是全名，也没几个人能对上号。”

“我最害怕你让我去学校找你，怕你同学问我哪个院的。”

“她们没有恶意。”易佳期解释。

“我知道，她们只是默认，名校的学生只会和名校的学生谈恋爱。”

季昀把头埋到手心里，“佳期，在你心里呢，我是个拿得出手的恋人吗？”

易佳期差点都乐了，得亏季昀现在是拿头顶冲她，她心说，这问题问远了，首先，你在我心里，还不能算个人。

但她还是一边乐，一边拍季昀的后背，“废话呢，我要是觉得你拿不出手，我还天天把你介绍给我朋友干什么？”

季昀不信，他埋着头不肯抬起来，“可我不知道，我在你身边的意义是什么，我….”

他话还没说完，一双温热的手掌，便已稳稳托住他的脸，将他的脸抬起来。

易佳期坚定地看着他：“我来回答你，你的意义就是你，你本人，你是季昀。”

季昀被她如此长久的注视，只觉一阵晕眩。

她的语气很轻，尾调却仿佛无限拉长，咒语一般。

“只有看到你，”

的痛苦。

“我才能幸福。”

“别人再好，对我来说都没有这种致命的吸引力。”

这种时刻玩浪漫，谁都抵抗不了，季昀的眼泪一下掉下来了，伸手紧紧抱住她。缓了好一会，他才抹掉眼泪，没人比他更能体会，这句话的重量。

好似塌了许久的背，被人轻轻扶起来了。

他抬起脸，感慨道：“你说，我爸等了半辈子，是不是就想从我妈妈嘴里等到这样的话呀。”

易佳期耳朵差点没竖起来，“怎么忽然说起你妈你爸了？”

季昀摆摆手，说没什么，易佳期也不追问，过了一会，季昀才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其实，我之前没和你说过，我妈不止我一个孩子。”

“或者说，只有在临安，我才是我妈妈唯一的孩子。”他一脸疲惫道：“我还有一个妹妹，我们是同时存在的两个家庭。”

“什么意思？你妈你爸离婚了。”易佳期强忍激动，让自己看起来只是随口一问。

季昀摇头：“离婚也要先扯证，我妈和我爸，还有那个叔叔，都没有领证。”

易佳期完全没想到会有这个环节，今天这一出，她只是单纯想整季昀，让他彻头彻尾难堪一次。又遇上克里斯这种一去不复返的优质工具人，不给季昀添点麻烦，简直不是人。但能因此挖到季昀这么大的秘密，的确是个大大的意外之喜。

“那岂不是，你和你妹都可以接你妈妈的班。”她一针见血道。

季昀苦笑，“是啊，其实我妈妈更常待在临安的，和我爸爸的感情也更深一点，她之前也一直有意想培养我。”

易佳期抬了抬下巴，“之前”这个字眼，极大地鼓舞了她。一想到季昀的下坡路上每一处都有她的手笔，她便浑身畅通。

“我爸说，我妈和他也是有过爱情的，只是，这个世界上诱惑太多了，有时候我感觉我爸也挺可悲的，我妈和他在一起拢共二十来年，一大半的时间在出轨。可能这也是，我在你身边总是没安全感的原因吧。”

“这段时间，好多次，我都在想要不咱俩就算了，但刚刚你说的话救了我，”季昀抓住她的手亲了亲，“真的，我就想，我那么幸运，已经得到了我上一辈得不到的东西，我们之间任何人都没有，只有彼此，为什么只是因为这点小事就放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