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该在南疆边界告知如何用药便可了,然经这一遭,终归是要同他一道去了。
室内烛火跳跃,将她低垂的侧影投在冰冷的地面上,纤细而单薄。短暂的沉寂,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她指尖微微蜷缩,终是鼓起残存的勇气,声音细若蚊蚋,几不可闻:“另……另有一事相求……我有一师兄,名唤奚榆,如今……音讯断绝,不知公子沿途……可否……” 话语未尽,她已仓惶垂首,仿佛承受不住那无形目光的重量,连眼睫都在不安的轻颤。
裴允眼风如霜刃,不带情绪地扫过她低垂的眉眼,旋即又落回手中茶具。他神情自若,素手执壶,沸水注入紫砂,氤氲白汽袅袅升腾,银匙拨弄茶末,动作行云流水,竟于这斗室之中,透出几分不染尘埃的谪仙之姿。
沉默在茶香里弥漫、沉淀,压得人心头发紧。良久,他才徐徐抬眸,唇角弯起一抹温润如玉的弧度,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此乃自然,举手之劳尔,姑娘不必挂怀。”他指尖轻点茶盏边缘,眸光深邃,笑意却未达眼底,“姑娘于某,是活命之恩。救命之恩大于天,莫说照拂一个婢女,便是姑娘提再多的要求……”
他顿了顿,笑意似乎更深了些,带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宽和:“……都是理所应当,分所当为。”
奚筱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缓缓吁出一口胸中浊气。此人虽周身气息如寒潭深不可测,令人本能的感到疏离与寒意,但此刻这番话语,倒也算得上光风霁月,颇有君子之风。或许……当真是她多心多疑了?
一丝久违的、带着点真诚的暖意,悄然融化了眼底的防备。她唇畔终于绽开一个清浅的弧度,朝着那煮茶的清冷身影,郑重作揖:“如此……便谢过公子。”
裴允的目光如附骨之疽,牢牢锁着那抹消失在门外的纤细背影,唇角缓缓勾起一丝极淡、却又诡谲莫名的弧度。
巫族后裔,血脉中流淌的,是足以颠覆生死的禁忌之秘与古老诅咒。此秘唯女子可承,代代相传。其血,乃天地间罕有的神异之物,可令枯骨生肌,濒死回春;可驻红颜不老,岁月无痕;更有那飘渺传言道,若融其血于麒麟山上的冰玉散,或可窥得长生久视之门径!
然此等神异,于巫族女子自身,却是跗骨之疽般的诅咒。是以她们须得万分珍重,轻易不可见血。寻常小伤,或可寻得稀世野灵根制丸补之,助其愈合;然若遭人觊觎,强取大量精血,轻则元气大伤,形销骨立,陷入长眠;重则本源枯竭,神衰形毁,再无回天之力!
至于其传承的巫术,更是逆天改命的禁术。凡动念驱使,必遭巫神诅咒反噬,施术者将迅速衰老,百病缠身,生机如风中残烛,命不久长。死后,魂魄亦不得解脱,永堕无间,轮回无望!
这等惊天之秘,尘封于皇家秘档深处,非帝胄龙裔,不可窥其一斑。寻常人等,纵是江湖耆宿、世家大族,亦难闻其详。
思及此,裴允唇边那抹弧度,倏地化作一丝冰冷刺骨的轻蔑。奚榆……他是如何得知,答案,再简单不过。
竟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豢养南疆余孽,更甚者,藏匿巫族血脉!
幽深的眸底,寒芒乍现,如同淬了剧毒的冰针,刺破温润表象。一股森然凛冽的杀意,已如毒蛇般盘踞心间,无声绞紧。
翌日破晓,青帷马车碾过官道微湿的晨露,缓缓启程。云雾被留在栖云阁静养,而她,则随裴允先行奔赴南疆。
与初时不同,此刻她竟与裴允共乘一车。狭窄的车厢内,名贵的沉水香幽幽浮动,本该令人心宁,却只让奚筱愈发局促。她微微侧首,目光落在车壁繁复的织锦纹样上,仿佛要将那金线银丝数得分明。
除却自幼相伴的师兄,她何曾与旁的男子这般独处一室?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浅,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细密的针脚。
反观裴允,却是一派清风朗月般的泰然。他半倚着软枕,手执一卷泛黄的古籍,目光低垂,神情专注,仿佛身侧坐着的不过是个寻常的随行医者,与这车内的紫檀小几、鎏金香炉并无二致。
车窗外,鹤影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不时穿透轻薄的纱帘,冷冷地巡弋进来。内外交迫之下,奚筱只觉如坐针毡,锦缎的软垫也仿佛生出了无数芒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