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筱停在门下,渺小的身影在巨石的阴影中显得格外单薄。她抬起染血的手,没有言语,无声地按在冰冷的石壁之上。随着一声沉闷如远古叹息的巨响,石门轰然裂开一道缝隙,天光与外界的气息汹涌而入。
门内那些紧随其后、满心以为逃出生天的人们,脸上尚未绽开的狂喜瞬间凝固。迎接他们的,并非自由的天地,而是门外早已森然列阵的元楚精锐士兵!
寒光如雪练般骤然亮起,刀锋过处,血花迸溅!凄厉的惨嚎与刀刃入肉的闷响瞬间取代了短暂的欢呼,方才还疯狂叫嚣的人群如同被收割的麦草般成片倒下。
就在这修罗场般的景象边缘,一人身着玄甲,抱臂而立,唇角噙着一抹冷酷至极的笑意,正饶有兴味地欣赏着这场单方面的屠戮,不是那元楚大将林无涌,又是何人?
奚筱对身后炼狱般的景象恍若未闻,甚至没有看林无涌一眼。她空洞的目光越过满地狼藉与尸骸,只望着石门之外那片熟悉的土地,抬脚就要迈出去。然而,她的脚步还未落下,一只骨节分明、带着不容抗拒力道的手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走。” 裴允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他不由分说地将她拽回,几乎是半提半抱地将她塞进了旁边一辆早已等候多时的,却装饰简朴的乌篷马车里。
车内光线昏暗,一片死寂。连往日对她横眉冷对、言语刻薄的鹤影,此刻也紧抿着嘴唇,眼神复杂地避开她的视线。
奚筱看着裴允那张在阴影中愈发显得深沉难测的脸,一股荒诞冰冷的绝望感攫住了她。她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在密闭的车厢里回荡,尖锐、凄厉,带着浓重的血腥气,“哈哈……” 她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我如今对公子已经毫无用处,不知公子……还要用我做什么?哦,我差点忘了,我这身残存的血脉可保公子长命百岁,公子预备什么时候动手?”
南疆之行的一幕幕在她脑中飞速闪过:利用她进入南疆禁地,诱使她亲手用生母的血肉为引诛杀邪物,除掉了可能外逃的魔患。又借她之手打开石门,用元楚之刀彻底清洗了南疆王族……一石数鸟,算无遗策!除了她体内那点稀薄、或许还有些特殊用处的巫族之血,她实在想不出自己还有什么值得他留着的价值。
“你不想见见你的师兄,还有那个叫云雾的婢女么?” 裴允的声音淡淡传来,依旧如同山涧清泉,温凉如玉,听不出丝毫起伏,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屠杀与他毫无干系。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盆带着冰碴的冷水,瞬间浇熄了奚筱癫狂的笑声。她猛地抬起头,或许是方才石门外的日头太过刺眼,灼伤了她的视线,又或许是马车光影摇曳不定。就在这一瞥之间,奚筱恍惚觉得裴允那张清俊绝伦的脸,似乎有某种极其细微的东西发生了变化。
她只匆匆一瞥,便不再看他,声音平静无波,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疏离:“既如此,还请公子遵守诺言,放我们离开。”
裴允冷笑连连,并不把她的话放在心上,马车稳稳向前,一如来时那般决绝。
*
推开客栈那扇木门,奚筱一眼便望见床榻上那个熟悉的身影,云雾正盘腿坐着,深锁着眉头,一张小脸皱成一团,她两边各杵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如同两尊门神,虽站得笔直,但眉宇间难掩深深的倦怠,眼底甚至泛着淡淡的乌青,活像是被眼前这位小姑奶奶折腾了三天三夜没合眼。
此情此景落入奚筱眼中,心头蓦地一酸。那些在药谷阳光下采撷草药、伴着捣药声嬉笑打闹的日子,此刻回想起来,竟遥远得像隔了一世云烟,模糊得有些不真切。
她嘴角下意识地微微牵动了一下,试图扬起一个安抚的笑容,那笑意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只漾开浅浅一圈便迅速沉没。她缓步上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这是折腾什么呢?身子可大好了?”
云雾原本正低着头,不知在跟谁生闷气,这魂牵梦萦的声音猝然响起,她浑身猛地一震,霍然抬头,当看清门口那抹清瘦却无比熟悉的身影时,她眼中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彩,随即被汹涌的泪水模糊。
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床榻上滚下来,踉跄着扑向奚筱,带着一阵风,猛地撞进她怀里,双臂如同藤蔓般死死箍住她的腰背。
“姑——娘——!”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喊冲口而出,饱含着巨大狂喜和无尽的委屈。滚烫的泪水决堤般涌出,瞬间浸湿了奚筱肩头的衣料。“你去哪了?!你下次再这样一声不吭地丢下我,我……我就真生气了……” 她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小嘴叭叭地控诉着,恨不得把积攒了多日的担忧、委屈和那点小小的怨气,一股脑儿全倒出来。
奚筱被这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微微后退半步才稳住身形。她闭上眼,将下颌轻轻搁在云雾温热、带着少女馨香的颈窝里。耳边是侍女毫无章法的哭诉和控诉,那带着点娇憨的叽喳声,此刻听来竟有种说不出的熨帖感。
她嘴角努力维持着那抹安抚的弧度,静静的听着,任由温热的泪水浸湿自己的鬓角。然而,那曾经澄澈如秋水的眼眸深处,终究是沉淀下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唇边的笑意,也在昏暗的光线下,悄然染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