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激动得浑身发颤,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张开嘴,那声饱含思念与委屈的呼唤几乎要冲破喉咙。
然而,屏风外那清晰无比的两个字“陛下”,却如同最恶毒的冰锥,狠狠扎穿了她的狂喜。
陛下?!
奚筱脑中“嗡”的一声巨响,仿佛天旋地转,她僵硬地一寸寸地扭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身侧之人。
裴允依旧死死地盯着她,那双翻涌着妒火与暴戾的眼眸深处,此刻却掠过一丝近乎残忍的、掌控一切的快意。他甚至没有分给屏风外那毕恭毕敬的身影半点目光,直到看见奚筱脸上那瞬间褪尽的血色和那双盈满震惊与茫然的眼眸,裴允扭曲的脸上才终于浮现出一丝近乎病态的满足。
他幽幽地,终于将目光转向屏风上的剪影,开口时,那声音却已彻底褪去了属于“裴允”的温凉疏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属于上位者的、冰冷而极具穿透力的威严。
“奚榆,” 那声音不高,但隔着屏风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不忠的下场,你可知?”
屏风外,那清瘦的身影毫不犹豫地跪伏下去,声音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沧桑,“臣已钻研出彻底根治陛下体内……沉疴的良方,只待陛下静养之后,便可施为,在此期间……”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臣会周密布局,捅破姚言芙与伶舟离的苟且丑事,同时,臣会命人将伶舟离勾结南疆余孽、密谋造反的如山铁证适时抛出,此贼遭此重击,必如困兽,定会铤而走险,行那弑君篡位之举!”
他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急促:“届时,臣会倾尽全力,为陛下遮掩行踪,制造假象,一旦伶舟离以为事成,必会迫不及待昭告天下,宣称陛下……龙驭宾天,待其登基大典,丑态毕露、人心浮动之时......” 奚榆的声音陡然拔高,“陛下再携雷霆之威,亲率王师,以谋逆大罪将其当场诛杀,如此,既可永绝后患,亦可重塑朝纲!”
屏风内,裴允的嘴角勾起一丝极其细微的弧度,显然对这个计划颇为满意。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轻响,声音依旧听不出喜怒:“爱卿此计,甚妙。只是……” 他话锋一转,如同毒蛇缠颈,“据朕所知,朕体内这阴毒顽疾,唯有巫族之血为引,方可彻底拔除,不留后患。不知爱卿这‘彻底根治’的良方……又是如何做到的?” 每一个字,都带着洞穿人心的审视与无形的威压。
屏风外的声音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带着难以抑制的急切:“陛下,此方虽无法如同巫族圣血那般根除本源,但臣以性命担保,可保陛下四十年龙体康泰,无虞无忧,臣只求……” 他重重叩首,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隔着屏风清晰传来,带着卑微到尘埃里的恳求,“只求陛下……开恩!放过奚筱!她与此事毫无干系!”
言辞恳切,字字泣血,却又充满了深深的无力与绝望。
屏风之内,奚筱的泪水早已决堤,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汹涌滑落,浓重的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反复揉搓,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此刻还有什么不懂的,过往不解的疑惑通通有了答案。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透过朦胧的水光,望着屏风上那个为了她而佝偻跪伏的清瘦剪影,一股巨大眩晕感正撕裂着她的理智...
手腕上那铁箍般的力道再次收紧,裴允的眼神如寒冰的锁链,死死锁住她,出口的话语也陡然变得凌厉如刀锋,狠狠砸向屏风外:“四十年无虞?呵……朕要的是无痛无灾、与天同寿的余生,而非苟延残喘、朝不保夕的四十年,奚榆,你这方子……诚意不够啊。”
“陛下!” 屏风外,奚榆的身影如同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他颤抖着,声音里充满了走投无路的悲鸣与泣血般的哀告:“臣……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只求……只求陛下网开一面,放过她。”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在栖鹤居内弥漫开来,只有窗外凄厉的风声,和奚筱压抑到极致的、无声的啜泣。
良久,久到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退下。”
不辨喜怒的两个字,如同最终的审判,从那张薄唇中吐出。
屏风外的身影仿佛被冻住,凝固了片刻,最终,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气,极其沉重地站了起来。那离去的步伐,蹒跚而滞涩,每一步都仿佛拖着千斤枷锁,踏在冰冷的地砖上,发出沉闷而绝望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