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影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焦急地闪入。
“把她……” 裴允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断断续续,带着一种要将对方挫骨扬灰的狠绝,手指颤抖地指向嘴角淌血的奚筱,“关到西偏房,锁起来,饿她三天,只许给水,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
自那日过后,奚筱便整日蜷在西厢偏室那张窄小的酸枝木榻上,她不饮不食,唇瓣干涸起皮,更吝于吐露半字言语。
其间裴允曾来过一回,他踏入这间光线昏昧的厢房时,脸色惨白的如同新糊的窗纸,身形单薄,仿佛只凭着一口气吊着。窗外一缕斜阳穿棂而入,虚虚地投在他脸上,将那轮廓映得模糊不清。奚筱恍恍惚惚地睁着眼,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身上,一瞬不瞬,仿佛要穿透那光影辨清眼前人究竟是裴允,还是她的师兄。
裴允见她这般直勾勾地盯着,惨白的面色才略略回了一丝生气。他哑声唤来香墨,命她端来一碗温热的粟米羹,那温热的瓷匙甫一触碰到她干裂的下唇,奚筱像是被烫到般猛地一颤,骤然回神。她手腕猛地扬起,“啪”地一声脆响,狠狠将那青瓷碗打翻在地,抬首,眸中燃着冰冷的火焰,对着裴允厉声道:“放我离开!”
裴允嘴角扯出一抹极冷的笑意,他拂袖转身,再未踏入这偏室半步。奚筱便在这死水般的囚笼里,浑浑噩噩又熬过了半月。
饥饿如蛆附骨,抽干了她最后一丝气力,连抬手的微动都成了奢望。每到这时,门外便会涌入几个神色惶恐的仆妇,她们强行为她更换衣物,将温凉的流食灌入她喉中。
又过了几日,当那冰冷的汤匙再次触到唇齿时,奚筱喉间溢出一丝微弱却清晰的气音:“......想吃炒血鸭。” 香墨闻言,眼中骤然爆发出惊喜的光芒,连声道:“好,好!姑娘稍等,婢子这就去做!”
她几乎是飞奔着去了小厨房,不多时,便端回一小碟色泽深浓、香气奇特的炒血鸭。奚筱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用尽残存的意志,将那一块块裹着暗红酱汁的鸭肉塞进口中,机械地咀嚼、吞咽。一丝微弱的暖意和力气,终于缓慢地流回冰冷的四肢百骸。她闭了闭眼,声音低哑:“乏了,都退下吧。”
香墨应了一声,忙带着仆妇们退下,只刚掩上门——
“砰——!”
一声沉闷的撞击巨响骤然撕裂了室外的寂静,香墨心头一跳,尚未辨清那声音来源,双脚已不受控制地冲进了内室。
只见奚筱纤弱的身躯软软地倚在冰冷的青砖墙壁上,额角处赫然一个狰狞的血窟窿,暗红粘稠的血液,如蜿蜒的小蛇,正汩汩不断地从伤口涌出,顺着她苍白的脸颊、鬓角滑落,滴答在月白的衣襟上,洇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触目惊心。
香墨只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稳,她失声尖叫,声音都变了调:“快!快去请公子!快去!”
杂乱的脚步声如鼓点般响起,屋内屋外顿时乱作一团。婆子们七手八脚地将奚筱抬回榻上,她始终紧闭着双眼,脸色灰败如纸,任凭摆布,一声不吭。
裴允几乎是裹着一阵寒风进来的,他高大的身影立在榻前,周身散发的寒意瞬间压过了满室的慌乱血腥。他抬手,冰冷地制止了正要上前包扎的香墨。目光沉沉,紧紧锁在奚筱额上那不断涌血的伤口上,任由那刺目的暗红肆意流淌,浸湿了枕畔的锦缎。
额头的剧痛和粘腻的血液滑过眼皮的触感,奚筱并非毫无知觉,但她毫不在意。她缓缓睁开眼,视线穿过一片血色的朦胧,直直迎上裴允阴鸷的目光,声音冷静:“求生不易,求死……却易如反掌。烦请陛下,应了我的条件。”
她顿了顿,血珠渗入睫毛,视野一片模糊的红,“否则,黄泉路冷,我不介意……与你同行。”她微微牵动唇角,那笑容在血污中显得诡异而冰冷,“陛下龙体……怕是撑不了几时了吧?纵有师兄的妙手,若无我的血…...你这江山社稷,怕也享不长久!”
最后一句,裹挟着浓稠的血腥气,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狠狠砸在这死寂的偏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