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平头垂得更低了,他这“相好的”,不过是隔壁村一个叫芳翠的宫女。上回随世子入宫,恰巧撞见芳翠提着食盒从荣熙宫方向出来,两人一搭话,竟是同乡,他乡遇故知,自然免不了互诉几句,从此也算有了点香火情分。
他深知眼前这位主子的脾性,也懒得去辩解那“相好”二字,只将肩膀缩得更紧些,用一种与他此刻卑微姿态截然不符的、条理清晰的声音,平铺直叙道:“芳翠说,丽妃娘娘近些时日总是食欲不振,小厨房想尽了法子调理,效果甚微。后来……陛下来了那么一回,娘娘的胃口竟突然开了。只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只是娘娘的口味变得极怪,专拣那些辛辣呛口的食材吃,与往日大不相同。”
他说完,小心翼翼地掀起一点眼皮,偷觑座上少年。只见世子一手随意地支着下颌,歪着头,那双细长魅惑的眸子此刻竟亮得惊人,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天真好奇,仿佛在听一个极其有趣的故事。
喜平心中暗自撇了撇嘴,知道主子最爱听什么,便又加了一句:“芳翠还提了一嘴,说……说她有次整理娘娘的衣物,发现……娘娘的月事带子上沾的……似乎不是寻常的血色……”
“啧!”世子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啧,他本想端起茶盏,再装一装那温润如玉的世家公子派头,可那动作在他身上显得十分别扭,索性“哐当”一声将茶盏撂回小几上。
接着,他毫无预兆地,像只灵巧又带着点野性的猫儿,整个人倏地从椅子上弹起,轻飘飘地跳上了一旁的案几上,朱红色的锦袍下摆垂落,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地上的喜平,眼中闪烁着兴奋又恶意的光芒:“老头子这是要给我造出个弟弟来了?这等‘喜事’,怎么能不去好好‘恭贺’一番?”他拖长了调子,笑容越发邪气,“去拿些吃食帮帮丽妃娘娘吧。”
话音未落,他已轻盈地从案几上跃下,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窗外日头正好,明晃晃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落在他过分精致的侧脸上,他仿佛没有骨头般,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懒洋洋地倚靠在了刚刚爬起来的喜平身上,压得喜平一个趔趄。
“唉,这几日窝在府里,骨头都懒酥了。”他嘟囔着,语气忽然又雀跃起来,带着一种孩童般纯粹的兴味,“正好约了裴且那小子去画舫游湖……顺便嘛,”他侧过头,对着喜平的耳朵,轻轻吐出几个字,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好奇光芒:“去见见那位......”
那恶意浓稠得化不开,偏偏又被他脸上那副纯粹寻乐的顽童神情包裹着,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
西园内,日光和煦。奚筱倚着廊柱,目送那只承载着信笺的玄鸟振翅远去,直到那一点墨影彻底融入碧空,消失不见。
她唇角不自觉扬起,连日来眉宇间积郁的愁云仿佛被这晴空一扫而空,连带着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转身便去收拾那几件简单的行囊。
云雾看着她这副喜形于色的模样,没好气地伸手在奚筱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又小心翼翼地拨开她额前碎发,仔细审视那道已经结了一层深褐色薄痂的伤口。
指尖触碰到那凹凸不平的疤痕,云雾忍不住叹了口气,“姑娘,你怎能这样?公子千叮万嘱,您这身子……是万万不可流血受伤的。”
奚筱浑不在意地坐下,随手拿起一件素色衣裙叠着,眉眼间是藏不住的得意:“你懂什么?这伤,伤得恰到好处。”她忽地想起什么,叠衣的动作顿住,嘴角噙着一抹宁静而悠远的淡笑,仿佛冬日初融的雪水,清冽又带着暖意。多日笼罩在她身上的阴霾与愁苦已然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尘埃落定后、对未来充满希冀的恬静美好。
“奚大夫在吗?”
云雾正欲再劝,话头被门外一个清亮的声音截断。主仆二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机灵的小厮正扒着门框探头探脑。他身后,一个身着锦袍的少年正杵在那儿,正是裴且。他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望天,一会儿看地,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小石子,就是不肯正眼往院子里瞧。
奚筱放下衣物,款步走到院门前。裴且听到脚步声,这才侧过身子,飞快地朝她这边瞄了一眼,俊秀的脸上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拘谨和别扭,耳根似乎还泛着点红晕。
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是我有眼不识泰山,之前多有得罪。”他顿了顿,飞快地补充道,“如今兄长身体大好,这都仰仗奚大夫妙手回春,功不可没,……我今日特意在陈仓坊包了艘画舫,备了些薄酒小菜,想为奚大夫践行。”
他这番话像是背熟了的稿子,一口气说完后,整张脸也红的不像个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