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 伶舟离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高大的身躯晃了晃,带着无尽的不甘与难以置信,轰然倒地,鲜血在他身下迅速洇开,如同盛开的地狱之花。
姚言芙看也不看地上尚在抽搐的身体,飞快地俯身,一把扯下伶舟离腰间那个染血的荷包。她颤抖着手指,近乎粗暴地撕开,取出里面唯一一颗猩红如血的丹药,毫不犹豫地塞入口中,仰头咽下,动作急促而狼狈。
“啪!啪!啪!”
清脆的击掌声突兀地响起,伶舟陵推门而入,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欣赏笑容,仿佛刚刚欣赏完一出绝妙的戏剧,“精彩,真真是精彩绝伦,陵就知道,娘娘是这世间最懂得审时度势的聪明人。”
姚言芙喘息未定,眼神却已恢复了冰冷的镇定。她掏出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沾满鲜血的手指,再抬眼时,眸中再无半分往日的柔弱,只剩下赤裸裸的野心和冰冷的命令:“送我回宫!”
伶舟陵的目光掠过地上伶舟离渐渐失去温度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但这情绪转瞬即逝,快得如同错觉。他迅速别过脸,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淡漠疏离,甚至带着一丝敷衍的遗憾:“娘娘见谅,陵尚有要务缠身,分身乏术。回京之路……还请娘娘自行珍重,告辞。”
他随意地抬了抬手。门外立刻闪入两名低眉顺眼却动作麻利的小厮,两人沉默地架起伶舟离的尸身,如同拖走一件废弃的杂物,迅速消失在门外沉沉的暮色里。
姚言芙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伶舟离最后凝固着痛苦与惊愕的面容,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传来一阵尖锐而短暂的刺痛。
但仅仅一瞬,那丝动摇便被更深的冰冷覆盖,她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走向梳妆台,对着模糊的铜镜,开始整理自己凌乱的鬓发和沾染了点点血污的衣襟。窗外,最后一丝天光彻底湮灭,屋内只剩下烛火跳跃,映照着镜中那张美丽却毫无生气的脸。
*
三日后,车驾自县丞府启程。临行之际,县丞堆满谄笑,率众躬身相送,身后还跟着数辆以厚布严实遮盖的马车,车轮深陷,显然载重不轻。
那县丞腆着肚子上前,正欲再对御辇说几句体己话,却见那玄色车帘已严丝合缝地垂下。他讪讪收声,转而凑近侍立一旁的鹤影,脸上挂着心照不宣的讨好笑容,声音刻意压低却又足以让附近人听见。
“鹤影大人,后头……都是云梦百姓感念天恩,自发献上的些许土特产,粗陋得很,不值当什么,可这拳拳心意,下官不敢不代呈啊!”随即又是一连串天花乱坠的颂圣之词,直把裴允捧成救世临凡的神祇。若非鹤影适时地抬手虚按,这县丞怕是能唾沫横飞地说到地老天荒。
车内,因连日来迷药分量有所削减,或因离药谷已远,裴允觉她无力脱逃,又或那药性久用需控,奚筱总算恢复了些许气力。
她冷眼透过帘隙瞥见那“沉甸甸的心意”,实在没忍住,从鼻间逸出一声极轻的冷哼。
什么百姓特产?那厚布遮掩下,分明是白花花、沉甸甸的雪花银,区区一个县丞,何来如此巨财?无非是敲骨吸髓,刮尽民脂民膏,竟还冠冕堂皇地说是百姓心意,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裴允听见那声轻哼,非但不恼,反而饶有兴味地勾起唇角。他伸出手,极其自然地捻起奚筱垂落肩头的一缕青丝,缠绕在修长指间,感受着那丝滑微凉的触感,如同把玩一件珍品。
他身体微微前倾,几乎与她挨着,气息若有若无拂过她的鬓角,姿态亲昵得如同交颈鸳鸯。
“为官之道,”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慵懒,“在这浊世之中,欲求清白之身,难如登天。天下运转,人脉勾连,总需些‘润滑’之物。这‘润滑’的价码,便是手中的权势或黄白之物。”他指腹摩挲着那缕发丝,目光幽深,“若执意要做那出淤泥的白莲,便是挡了旁人的路,断了旁人的财,试问……谁人容你?”
奚筱扭过头,避开他迫近的气息,声音沙哑:“如此说来,那些个贪墨无度、鱼肉百姓的硕鼠蛀虫,倒成了有理的一方?成了维系你口中‘天下运转’的功臣了?”
裴允凝视着她因愤怒而亮得惊人的眸子,非但不以为忤,眼底反而掠过一丝奇异的兴味。这般鲜活带刺的模样,比前些日子那了无生气的木偶有趣得多。
他低笑一声,带着几分逗弄:“贪官污吏,所求不过安身立命,巩固权位。其行虽鄙,其心……不过顺势而为罢了。”
奚筱像是被他的歪理激起了斗志,她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噙着一抹冰冷的讽笑,一字一句问道:“这些‘顺势而为’得来的雪花银,最终……都流向了何处?是充了哪里的公帑?还是填了何处的私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