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伶舟陵实在困得头昏眼花,争着争着,见奚筱还倚在墙边瞪他,心头那股倔劲也泄了,不知咕哝了一句什么,竟直接往墙角那堆相对干燥的稻草上一倒,蜷缩起身子,几乎是瞬间便沉入了梦乡,发出均匀却轻微的鼾声。
奚筱在昏暗中无声地弯了弯唇角,她也不再客气,小心翼翼地挪到那张破木板床上躺下。身下的草席硌得慌,但疲惫的身体终于得到了舒展。
听着墙角传来的细微鼾声和屋外呼啸的风声,她紧绷的心神也渐渐放松,不久,也沉沉睡去。
破败的茅屋,昏黄的油灯,寒风依旧呜咽。这一夜,竟是无梦,也无惊扰。
*
辰时三刻,天光初透,寒意未消,奚筱刚用冰冷的井水草草净了脸,水珠还挂在纤长的睫毛上。
一抬眼,便见伶舟陵已换上了一身粗糙的农家短褐。他那张原本白净如玉、精致得近乎扎眼的脸庞,此刻竟变得面目全非,不知是抹了锅底灰还是什么泥垢,变得黝黑粗糙,还刻意揉出了几道沟壑般的皱纹,透着一股子浑浊的市井气。
他神色焦灼,一把攥住奚筱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不由分说便将她往外拖拽。奚筱心头一凛,刚要开口询问,伶舟陵已压低声音,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朝廷……下了海捕文书,通缉我!” 他眼神沉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怒和一丝深切的悲哀,“……凡提供线索者,上报地方官府,赏千金,授官爵!”
奚筱的心猛地一沉,裴允的动作,竟比她预想的还要快,她瞬间将所有疑问咽回肚里,不再多言,紧紧跟随着伶舟陵疾步冲出破败的院门。
刚踏出几步,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铁锈味毫无征兆地钻入鼻腔,奚筱脚步倏地顿住,猛地回头,只见厨房那低矮的门洞下,歪倒着那农妇的身影,暗红的血液如同蜿蜒的小蛇,正从她身下缓缓渗出,顺着坑洼不平的泥土地面,一路蔓延到门槛之外。
奚筱瞳孔骤缩,脸上血色褪尽,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何必……杀她?她根本……不可能知道我们是谁!”
伶舟陵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他扯了扯嘴角,那抹黑灰下的笑容显得异常狰狞,声音冰冷刺骨:“你可知我如何得知通缉令?那蠢男人去买药的路上,一眼就认出了画像,竟连药都不抓了,掉头就拼命往城里跑,分明是要拿我们的命去换他的锦绣前程!”
他眼中戾气一闪,“若非我的人眼疾手快,在半道上结果了他,你以为你还能安安稳稳睡到天亮?这男人迟迟不归,他婆娘岂会不起疑?一旦她出门去寻,去问……我们插翅难逃!”
奚筱死死咬住下唇,齿间尝到一丝腥甜,她明白他的话是残酷的现实,无可辩驳。可因她之故,接连累得无辜之人枉死,那沉甸甸的负罪感如同冰冷的巨石,狠狠压在心口,让她喉头发紧,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一路沉默,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在荒凉的小径上回荡。
赶到邻近小镇外围时,日头已高悬,街上行人渐多。两人不敢用身上任何值钱物件去置换东西,生怕留下蛛丝马迹。
情急之下,只得在偏僻处劫了一辆停在路边的破旧牛车。伶舟陵抢过赶车的鞭子,试图驱策那头慢悠悠的老黄牛。他拿出驱策千里良驹的气势,鞭梢甩得啪啪作响,口中低喝连连。可那老牛只是甩甩尾巴,打了个响鼻,依旧不紧不慢地原地踏步,甚至悠闲地低头去啃路边的枯草。
奚筱看得眉头紧蹙,从车板上抽出一小把干枯的草料,走到牛头前,在它鼻子前方不远不近地晃悠着。老牛浑浊的眼睛立刻被那抹干枯的绿色吸引,鼻翼翕动,迈开步子便朝草料的方向跟了过来,牛车终于吱呀呀地动了起来。
伶舟陵见状,紧绷的神色稍缓,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带着几分不情不愿的赞赏:“……算你还有点用处。”
奚筱头也不回,只专注于引牛,声音清冷地反唇相讥:“有功夫说风凉话,不如想想怎么过前面那道城门,若是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趁早分道扬镳,我可不想被你拖累。”
伶舟陵被她这过河拆桥的架势气得够呛,两道画得粗黑的眉毛猛地扬起,配上他那张黑不溜秋、沟壑纵横的脸,显得格外滑稽可笑。
奚筱眼角的余光瞥见他那副尊容,心口那块沉甸甸的阴霾竟莫名被驱散了几分。她不再理他,只继续晃悠着手里的干草,引着那慢吞吞的老牛,朝着那座横亘在前的城门缓缓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