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允缓步走到她身后,自然而然地从她手中接过梳子,握住一缕冰凉顺滑的青丝,动作轻柔地替她梳理,状似无意地开口:“方才……都聊了些什么?”
奚筱只觉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脑。她极力控制着身体的细微颤抖,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无非是想起些南疆旧事……有些思念阿娘了……”
裴允梳发的动作微微一顿,沉默了片刻。半晌,他放下梳子,蹲下身,与坐着的奚筱平视,语气带着一丝罕见的滞涩与笨拙的讨好:“待大婚之后,朕便在京郊择一处山明水秀之地,为阿娘立衣冠冢,方便你日后祭拜追思。”
奚筱猛地攥紧了袖中的手指,强压下喉间翻涌的恶心与悲愤,杀人凶手竟假惺惺地要为受害者立碑,若阿娘在天有灵,不知有多恶心。
她忍了又忍,生生转开了话题:“听闻半月后,文远侯府的小侯爷大婚,我与他也算是旧识,于情于理,理应前去道贺。”
裴允脸上的柔和瞬间淡去几分,他站起身,目光透过菱花镜,盯着镜中奚筱平静无波的侧脸,语气微沉:“不过是世家子弟的婚宴,不值得你亲自去为他添这份脸面。”
奚筱依旧坐着,稳如磐石,既不反驳,也不接话。
裴允又说了两句,见她仍是这副爱答不理的模样,终究还是先一步妥协,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纵容:“罢了……朕陪你同去,但只许停留片刻,观礼后便即刻回宫。”他凝视着镜中她姣好的容颜,目光缱绻,语气也软了下来,“你我大婚在即,宫中还有许多事务需你亲自过目定夺,莫要总惦记着旁人的事。”
奚筱沉默片刻,终于抬起眼,透过镜子迎上他的目光,极轻地应了一声:“好。”
*
尹怀思的动作果然迅捷,没过两日,一本外观与寻常诗集无异的册子,便被一名面生的小内侍悄无声息地混在一批新贡的锦缎中送入了昭阳殿。
奚筱屏退左右,独自在内室展开那本“诗集”,指尖快速翻动,然而,越是细看,她的眉头蹙得越紧,也不知是尹怀思当年临摹得仓促潦草,还是巫族古册本就晦涩残缺,这拓本上的字迹图形多有模糊不清,甚至完全断裂缺失之处,许多关键章节语焉不详,脉络难续。
她轻轻叹了口气,一股焦灼感自心底蔓延开来,时间紧迫,修补参悟这残破的古册,绝非易事。
正在此时,殿外廊下忽然传来宫人清晰的问安声与熟悉的脚步声。
奚筱心头猛地一紧,几乎是本能反应,她迅速将古册合拢,塞进妆台最底层一个带暗格的木匣中,“咔哒”一声轻响锁死。随即,她顺手从旁边抽出一本市井流传的话本子,飞快地倚回窗边的摇椅上,强行压下急促的呼吸,假装看得入神。
裴允踏入内殿时,映入眼帘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夕阳余晖柔和地笼罩在她身上,未曾施粉黛,青丝如瀑,只随意穿着一件素白的里衣,窝在摇椅中,指尖搭在书页上,神情看似专注,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
一种奇异而温暖的满足感瞬间攫住了裴允的心脏,他下意识地将手轻轻按在心口,那里一片平静,甚至涌动着一种他几乎陌生的妥帖与安宁。他忽然惊觉,那曾经日夜折磨他,提醒他爱恨痴缠的情蛊,似乎已经很久没有发作过了。
这种身心都被填满的感觉令他沉醉,让他不由自主地放松了始终紧绷的神经。他放轻脚步走过去,极其自然地在摇椅旁的绣墩上坐下,伸手从案几上的琉璃盘中拈起一颗饱满的紫玉葡萄,耐心而细致地剥去薄皮,将晶莹剔透的果肉递到奚筱唇边。
奚筱却像是被惊扰般,倏然放下了话本,她慢腾腾地站起身,避开那递到嘴边的葡萄,声音平静无波:“陛下,我想去拜访一下秦阁老,他毕竟师父的父亲,听闻前些日子无端受惊,身子不大爽利,于情于理,做晚辈的都该去探望一番,方合礼数。”
裴允的手顿在半空,他看着那颗剥好的葡萄,眼神微暗,随即若无其事地将其放下,取过一旁的湿帕子,慢条斯理地净了手,又用干帕子一根根擦净手指上的水渍。
谢氏突然发难,他岂会不知背后有她的手笔?但他只当作是她对尹怀思背刺的小惩大诫,心下甚至觉得她这般使小性子的模样有些鲜活,便也由着她去闹,横竖日后她是他的皇后,自有他护着,些许任性也无伤大雅。
但此刻她提出要前往秦府……
他擦拭完毕,将帕子丢回盘中,抬眼看她,语气纵容:“好,朕陪你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