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流逝,随着吉时已到,新人拜堂的喧闹声传来,裴允心中的不安愈演愈烈,几乎按捺不住要强行离去。就在此时,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一处。
只见奚筱正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一人从内堂缓步走出。那人面色苍白如纸,身形消瘦,倚靠着她方能勉强站稳,不是奚榆又是谁。
裴允的眉头瞬间紧锁,脸上已是阴云密布,怒意几乎要破体而出。
有与文远侯相熟的朝臣见状,已带头起了话头,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围不少人听见:“侯爷,这不是府上大公子么?怎的……这身子骨看着比往日更见虚弱了?”
此言一出,立刻引来一片附和与唏嘘之声。
“唉,瞧着气色,实在是不好……”
“难怪这爵位……”
“小侯爷都成家了,大公子这……唉……”
众人窃窃私语,目光中带着怜悯、探究乃至一丝轻慢,很快便又将话题转回了今日的新郎官身上,仿佛奚榆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存在。
奚筱扶着奚榆,目光却在宾客中快速搜寻,很快,她锁定了一个穿着分外花哨,却又试图降低存在感的身影。
尹怀思察觉到她的视线,目光下意识地闪躲,但在她冰冷而坚持的注视下,妥协般咬了咬牙,朝着不远处几个聚在一起的年轻学子使了个眼色。
那几个学子显然是新入朝的官员,因仰慕秦阁老的缘故,近来与尹怀思走得颇近。他们听闻了陛下近日雷厉风行铲除藩王的功绩,正是满腔仰慕,又存了攀附之心,此刻被尹怀思稍一鼓动,便觉这是个露脸的好机会。
一个眼下带着明显青黑的学子率先出列,朝着裴允的方向躬身道:“陛下,学生乃翰林院编修。近日听闻各地藩王因痴信长生谣言,倒行逆施,终遭天谴,自食恶果,实乃大快人心,此乃天佑我元楚,天命归一,陛下真龙在世,文治武功,实乃万民之福!”
另一位素来看不惯这等阿谀之词的官员立刻冷声反驳:“荒谬,长生之言,最初乃是由秦公子‘无心’传出,你此番言论,岂非暗指朝廷设计构陷,致使藩王覆灭?”
那学子闻言,顿时吓得脸色煞白,慌忙跪下磕头:“陛下明鉴,下官绝无此意,下官万万不敢,下官只是……只是……”他急得语无伦次,磕头声砰砰作响,在这喜庆的场合显得格外刺耳突兀。
就在这时,奚筱已安置好奚榆,从容地从后方走上前来,她先是朝着裴允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随即转向那名发难的官员,声音清晰而冷静,瞬间吸引了全场目光:“这位大人言重了,各地藩王拥兵自重,野心勃勃,早已不将朝廷威仪放在眼中,其覆灭之祸,根源在于其自身贪念不休,妄图以邪术逆天改命,追寻那虚无缥缈的不死药,乃是自作孽,不可活!与我元楚何干?与陛下何干?”
那官员被一个陌生女子当众驳斥,顿觉颜面大失,勃然怒道:“你是何人?此地焉有你一介女子插嘴的份?简直不知礼数!”
奚筱却看也不看裴允此刻已是何等难看的脸色,径直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惊疑不定的面孔,朗声道:“我便是那个被各地藩王误认为身负巫族血脉、能通长生之秘,从而千方百计想要活捉的人。”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莫名的意味:“长生之言,纯属子虚乌有,他们不过是为自己的贪婪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借口,最终作茧自缚,招致灭顶之灾,实乃天道轮回!”
话音未落,她猛地转向裴允,目光灼灼,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忠诚与激昂,仿佛是位鞠躬尽瘁的忠臣:“陛下,您昔日曾应允民女,他日若有所求,必当恩准!此话,可还作数?可否就在今日兑现?”
裴允只觉得心脏骤然一阵剧烈的抽痛,仿佛有无数根针同时刺入,胸腹间那股熟悉的、属于情蛊的躁动疯狂翻涌,几乎要破体而出!与此同时,剧烈的头痛排山倒海般袭来,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摇晃,他甚至看不清奚筱此刻脸上究竟是何种表情。
他张了张嘴,三番两次试图打断她,阻止那即将脱口而出的话,可胸腔如同被巨石死死压住,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求陛下为民女赐婚侯府大公子裴允!” 奚筱的声音清亮而坚定,穿透了现场的嘈杂,她朝着裴允的方向深深叩首下去,额头轻触冰冷的地面,“民女对其一见倾心,此生非他不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