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筱终于侧过头看向他，追问道：“什么对策？”

奚榆喉结滚动了一下，正斟酌着该如何解释，车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紧接着是士兵们此起彼伏、带着惊愕与兴奋的“恭迎圣驾”声。

两人俱是一怔，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意外。

下一刻，鹤影的声音在车外恭敬响起：“奚公子，陛下请您过去一叙。”

奚榆深吸一口气，深深看了奚筱一眼，起身下车。沿途听到士兵们兴奋地交头接耳：“陛下竟亲临前线了？！”“天佑元楚！此战必胜！”

他这一手，倒是轻而易举地提振了低迷的军心。

步入那辆明显宽敞华丽许多的御驾马车，只见裴允正懒散地倚靠在软枕上，望着窗外的行军队伍，他没有回头，只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原以为，你不会为了侯府来。”

奚榆自顾自地在他对面寻了个位置坐下，目光却投向窗外，仿佛能穿透距离，看到那辆青篷马车里的人，“陛下如今……是别无他法了吗？竟也只能行此等挑拨离间的下策。”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明显的嘲讽：“只是陛下未免太心急了些……便是连两年，也等不得么？”

裴允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奚榆缓缓站起身，目光不再掩饰，直直地看向那个曾经无比熟悉，如今却无比陌生的身影，语气坚定如铁：“只要有我在一日，她不愿做的事，谁也不能逼她分毫。”

曾经无话不谈的君臣，此刻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彻底站到了对立面，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硝烟，剑拔弩张。

裴允坐直了身子，缓缓转过头，盯了奚榆片刻，忽地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你以为，凭你……拦得住朕吗？”

奚榆不再多言，猛地抬手掀开车帘，跃下马车，他站在车辕上，背对着那华丽的御驾，身姿挺拔如松，声音清晰地随风传来：“陛下不怕有一日终食恶果么？”

*

北江大营，主帅帐内，烛火摇曳，将伶舟陵的身影投在牛皮帐壁上，拉得忽长忽短。他指尖拈着一角薄薄的信笺，缓缓移至跳动的火焰之上。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纸张，顷刻间便将其吞噬殆尽，只余下一小撮灰烬和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焦糊气。他面无表情地搓了搓手指，仿佛要将那烈火残留的余温捻散。

“报——！”一名亲兵快步走入帐内，单膝跪地，“世子，前方探马回报，元楚大军先锋已抵近我北江边境，据此不过一日路程！”

话音未落，帐帘再次被掀开，一名身着北江将领服饰、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大步走了进来，正是昔日曾追随摄政王伶舟离的副将陈剑，他看似恭敬地对着伶舟陵抱了抱拳，语气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轻慢与自作主张。

“世子。”陈剑声如洪钟，“元楚此番虽是来势汹汹，但其精锐武将多半随我军而来，留守背叛之辈皆不足为虑，且听闻他们此次竟派了个乳臭未干、毫无经验的纨绔子做主将，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如此军心涣散、主帅无能之师，依末将看，何须世子亲自劳神？派末将那侄儿孙维前去练练手，足以将其击溃。”

他说罢，竟不等伶舟陵发话，便自作主张地挥退了那名报信亲兵，随即自顾自地走到案几旁，倒了一杯温茶，递到伶舟陵面前。行为虽似恭敬，然言语举止间，已将自身凌驾于主帅之上，主意甚大。

伶舟陵抬眸，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陈叔有心了，只是……孙维是您的亲侄儿，更是孙家这一代的独苗。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凶险万分。但凡有个闪失，受了点伤，您虽深明大义，不说什么，我这心里……却是要过意不去的。”

陈剑闻言，立刻挺直腰板，做出一副慷慨激昂、忠心耿耿的模样，声音又拔高了几分：“为了北江基业，为了世子，他便是在战场上马革裹尸，那也是他的荣耀！”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真情流露，“世子明鉴，我陈、孙两家，世代深受王爷大恩，对王爷、对北江向来是忠心不二，天地可表！如今王爷罹难，世子您便是我们唯一的主心骨，末将等誓死效忠世子，万死不辞！”

这一番表忠心的话语说得是铿锵有力、激情澎湃，浑然已将自己昔日在那场阴谋毒杀中所扮演的不光彩角色忘得一干二净。

在此情此景之下，伶舟陵眼底迅速氤氲起一层朦胧的水光，他连忙起身，双手紧紧扶住陈剑的手臂，声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哽咽与感动：“陈叔，快别这么说，有您和诸位叔伯这般鼎力相助，是陵之幸，是北江之幸，我们君臣一心，何愁大事不成！”

两人执手相看，一番“推心置腹”的君臣交心之下，帐内气氛显得无比“和谐”与“信任”。